所有人看着赵承业,表情都很古怪。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真正破藤甲、用火攻、设下峡谷伏击、亲自斩了匪首的人,是林远。
至于这位赵大公子,好大喜功,轻敌冒进不说,还在黑石坡吓得尿了裤子,差点就被山匪给砍了脑袋。
现在倒好,这位赵大公子上嘴皮碰一碰下嘴皮,剿匪的首功居然直接全成他的了。
张傻根的脸当场就黑透了,指节捏得发白,酒杯“哐当”一顿,差点没忍住拍桌而起。
“他娘的......这龟孙,这也太不要脸了!”
他压着嗓子低吼,气得胸膛起伏。
要不是看到林远一副老神在在,毫不愤怒的样子,就他这暴脾气,他今天非要把赵承业这王八蛋的两颗卵蛋给挤出来喂狗。
李长远脸色也不太好,有心想要说什么,可一看赵承业那身官袍,再想到他背后的州府通判老爹,只能默默低下头,狠狠灌了一口酒。
陈知行想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不过嘴唇动了半天,终究只是叹了一声。
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一个小小县令,实在得罪不起这位州府来的贵公子。
一旁巡村队的汉子们也是气得直咬牙,一个个攥紧了拳头,看向赵承业的眼神满是怒火。
可林远没发话,他们也不敢乱闹,只能憋着一肚子气。
赵承业见满座噤声,只当所有人都怕他、服他,越发得意洋洋,腰杆挺得笔直,端着酒杯装模作样地环视一圈,就差直接把“首功”两个字刻在脸上了。
他甚至还轻飘飘瞥了林远一眼,那眼神充满警告,明明白白的威胁林远,让林远安分点,别多嘴,功劳是他的,敢抢就没林远好果子吃。
“远哥,这王八蛋,要不让我们去锤他一顿,太欠揍了,挨捶了他就老实了。”
小河村巡村队的几个队员,受不了这鸟气,凑到林远身边,咬牙低语。
李长远也侧身凑到林远耳边,低声道:“林兄,要不.......你委婉的去提一句,至少让大家知道,真正出力的人是你?”
周围几人也纷纷点头,都替林远不平。
林远摆摆手,让他们别闹腾,没意义。
几个队员气呼呼的说道:“如果有这功劳,远哥,你就能升官发财了,这怎么叫没意义?”
林远笑道:“他想要首功,给他便是。何必去争抢?”
说着,林远也是看向陈知行,笑道:“陈大人,这事儿还没发生之前,你我不就早有预料了吗?所以此时还何必耿耿于怀?”
陈知行苦笑起来,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没想到,这姓赵的,脸皮真能厚到这个地步.......”
林远笑了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喝了一口茶水之后,他淡淡开口道:“这功劳,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林远放下茶杯,目光淡淡扫过还在装模作样的赵承业,嘴角勾起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冷笑。
旁边众人都愣住了,看向他。
林远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今日他抢了这剿匪首功,州府上下,都会以为他赵承业能征善战、有勇有谋。”
“你们觉得会不会是这样?”
众人点点头,的确是这样,只是——这跟这功劳没那么好拿,有什么关系?
这分明是让赵承业这厮狠狠露了脸,有了功绩,以后仕途只会一帆风顺。
林远并不过多解释,只是继续问道:“那么你们觉得,下次再有悍匪作乱,州府那些大人们,第一个会派谁去?”
“呃?”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全都恍然大悟了,看向赵承业的眼神,也从愤怒变成了讥诮。
林远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大夏朝如今是什么情况,诸位不用我说,也能感受得到。”
“边关持续战乱之下,朝廷就得不断地征兵,征税,老百姓的日子会越来越难过。直到老百姓承受不住,开始流离失所,落草为寇。”
“我敢断定,这一次这肆虐三县之地的这伙山匪,只是一个开始,很快,各地匪患都会爆发,到时候,咱们这位赵大人,赵公子,可就得疲于奔命了。”
“但可惜,他无谋,无勇,无能。真到了战场上,谎言一戳就破。到那时,兵败误事,畏敌潜逃,朝廷自有法度惩戒他。”
林远说着说着,竟是笑了起来,那笑容十分的玩味,“所以,我们现在,何必跟他争这一时的虚名?”
“就算争到了,到时候还得去当苦力。还不如清闲点,看咱们这位赵大人费力不讨好呢........”
这一番话,让周围原本给他打抱不平的人,脸色全都由阴转晴,笑嘻嘻起来。
李长远和陈知行则是浑身微微一震,看向林远的眼神,从敬佩变成了敬畏。
不争功,不斗气,不硬碰,却早已把对方的后路算得死死的。
把赵承业捧得高高的,哄小孩一样哄骗着,等赵承业反应过来,已经高处摔到地上了,而林远却功成身退,得以保全。
此时,赵承业还在席上高谈阔论,吹嘘自己的“战功”,受到其他人的赞誉,还一阵洋洋自得,幻想着以后的美好日子。
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拼了命抢来的功劳,在林远眼里,不过是一副套在自己脖子上的枷锁。
林远懒得再看他一眼,目光转向窗外,心中已经有了新的盘算。
剿匪,只是一切的开始。
接下来,他首先要做的,便是收购那些破产的糖坊制糖,把这天赐财源牢牢抓在手里。
至于赵承业,就让他先得意几天。
等下一次匪患再起,看这位“大功臣”,还怎么笑得出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庆功宴一直持续到了晚上,才终于结束了这长久了喧闹。
宾客陆续起身告辞离去,县兵,捕快,衙役们,也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至于赵承业,也在一片虚与委蛇的恭维声中,昂首挺胸离去。
走前他还不忘得意地扫了林远一眼,嘴角高高的翘起,完全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实际上他也在心里冷哼,林远是吧,你有能力又如何?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有才能的人,但真正能上位的,都是我这种有后台有背景的人,至于你林远这种所谓的能人,这么能,那就一直下苦力,一直给我当牛做马吧!
赵承业的表情,林远当然注意到了,但根本就懒得搭理。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等众人走得差不多,这才上前叫住正要送客的陈知行。
“陈大人,先请留步,我还有一事相求。”
陈知行连忙回身,语气十分谦和的说道:“林公子有什么事儿,但说无妨,你我也算患难与共的交情了,何必这样客气?”
林远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陈知行说道:“但说无妨,但凡我能办到,绝无推辞之理。”
不管是之前的粮战,还是不久前的剿匪,亦或是先前林远不争功的城府与远见,都让他打心底里的感到佩服。
心里也有着想要深度结交林远的打算。
因此林远这时候的求助,对他而言,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而林远闻言,倒也不扭捏了,直接开口说道:
“陈大人,我想接手城内几家破产的糖坊,此事还需陈大人帮忙疏通一二.......”
“糖坊?还是破产的糖坊?”
陈知行一愣:“这正常买卖交易便是,哪里用的着我出力?”
“用得着,用得着。”林远说道:“一来这几家糖坊欠债颇多,需官府出面厘清债务,免去后续纠纷。二来尽快促成转让,免得夜长梦多。毕竟这制糖生意,也算是暴利了。”
制糖?
暴利?
陈知行微微一愣。
糖这东西单价确实昂贵,可市场需求量并不大,林远怎么想着要做这生意?
最主要的是,他听说这制糖工艺看着简单,里面门门道道可多了,林远能玩得转吗?
陈知行心里的这满腔疑惑并没有说出来,也没有问林远。
见林远神情坚定,是真想要做这制糖的生意,他便也就点点头,一口应了下来:“那好,顶多三天,我便帮林公子安排好这些小事儿。”
林远说道:“陈大人不用亲自去费心。这些件事儿,交给俊郎去办便是。”
“他虽然纨绔,可对城中三教九流的人颇为熟悉,且他是县令公子,出面洽谈转让,那些债主与作坊主也不敢刁难。”
“至于这第三点嘛,也可以锻炼锻炼他,毕竟他迟早是要接受陈大人攒下的这家业的,现在锻炼一下他的能力,以后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把家给败了。”
陈知行眼睛一亮,让陈俊郎跟着林远做事儿,陈俊郎也能学到不少东西,而且也让林远跟陈家之间的关系,更深厚了一层,简直两全其美。
于是他也是当即便笑道:“那林公子以后可要多带带犬子。犬子不学无术,要是惹林公子生气了,你只管教训,打骂,我这个当爹的没能耐教好他,就只能把他交给林公子你了.......”
三言两语,事情就这么说定。
望着陈知行渐渐远去的背影,林远眼中也闪过一丝深邃之色。
制糖这个生意,让陈俊郎掺和起来,这并不是他突发奇想,而是早就盘算好了的事情。
如今这大夏,哪怕是粗制的红糖,价格都十分高昂。
至于精制的白糖,那更是只有京城那一小块区域有人懂制作方法,只有达官权贵才享用得起,普通的老百姓几乎是听都没听说过。
一旦这西北边关,苦寒之地,出现了精制白糖,势必惹人眼红。
豪强权贵、地方劣绅定会前来觊觎刁难。
而他林远说破天了现在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在册捕快,面对那些明枪暗箭,底气实在不足。
但陈俊郎就不同了,那家伙是县令之子,有这护身符在,能挡去绝大多数明枪暗箭。
再者。
拉陈俊郎入股,还能将陈家跟他绑在同一条船上,有钱一起赚,风险一起扛。
翌日,上午,林远走到回春堂,打算再购买点温养体魄的药材回去,刚进门,陈俊郎便火急火燎的找过来。
“大哥,我爹说要我跟你做什么制糖的生意,真的假的?”
林远点点头,把收购事宜、债务厘清的要求一一跟他交代了一番,随即看着他,“俊郎,这糖坊我不打算一人独做,你出面跑腿、疏通关系,便算你一股,等日后盈利,便按股分成,你意下如何?”
陈俊郎瞪大眼睛,说道:“大哥,你还真要做这倒霉生意啊?”
一旁的陈掌柜也有些不解的看向林远,据他所知,现在这制糖生意是一点儿也不好做,一旦接盘就要亏得血本无归。
难不成林远又得到什么小道消息了,知道制糖能发财?
或者是林远钱多烧得慌,要撒点钱出去,当一当散财童子?
林远看着陈俊郎,笑道:“这生意怎么就做不得了?”
“就是做不得,就是做不得。”陈俊郎连连摆手:“昨天我一听我爹说完这事儿,就赶紧去调研了,你猜怎么着?”
“这生意,现在就是一个大坑,天坑!卖不出去就算了,原料那价格还高上天了!那糖坊,一个个的,个个都欠了一屁股债,就是白给都没人要,投多少钱进去都没用!”
陈俊郎越说越激动。
他是真心觉得这生意毫无前景,别说入股赚钱,不把本钱赔光就已是万幸。
林远看他这样子,不由失笑,“看来你长进还是挺大的,至少知道做一个生意前,先做市场调研了。”
没等陈俊郎搭话,林远满脸自信的继续开口说道:“你放心,我自有法子改良制糖工艺,做出与市面上截然不同的精白蔗糖,不愁销路。”
“至于原料价高,那是因为现在这些糖坊,制糖用的普遍是南方的甘蔗,这原料运输路途遥远,还要经过交战区域,这价格自然会受影响。”
“我知道一种可以替代甘蔗的制糖原料,价格绝对低廉,可以以极低的成本制糖。”
“多的就不说了,俊郎,你只需信我一次,出面办好糖坊收购,其余的事,交给我便是。”
白糖?
代替甘蔗的制糖原料?
都是什么玩意儿?
陈俊郎听得一愣一愣的,林远这番话,每个字他都懂,可连在一起,却是让他脑子有些不够用了,理解不了。
不过看着林远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自信,他心底依旧不看好这生意,却还是咬了咬牙。
“好,既然大哥你都这么自信,那我也跟着赌一把。”
陈俊郎一拍大腿,开口说道:“大哥,收购糖坊的本钱我出,我这就回家去取。收购糖坊的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跟那些作坊主、债主谈判,保证用最低的价格拿下,把所有手续都办得妥妥当当!”
说罢,也没等林远回应自己,陈俊郎直接转头,风风火火的就动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