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神秀闭上眼睛。
夜风吹过他的脸,带着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月光下摊着。
白皙,稚嫩,没有龙鳞,没有龙爪,没有血迹。
只是一个九岁孩童的手。
可他知道,这双手曾经握过枪。
曾经刺穿过无数头龙的胸膛。
曾经在最后那一战中,刺入黑亡龙的心脏。
真正的斗龙世界从来不想动画片中那般美好。
他并没有说这个世界可怕,只是斗龙世界真实,而真实绝不会美。
真实是血。
真实是死亡。
真实是你眼睁睁看着同伴在你面前倒下,却什么都做不了。
真实是你一次次被撕碎、被贯穿、被焚烧,然后在第二天醒来,再次面对同样的对手。
真实是你杀了上百次都杀不死的敌人,终于在第一百零一次,死在你枪下。
真实是那一瞬间,你没有喜悦,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终于结束了。
斗龙世界,就是这样的真实。
而这个世界……
钟神秀抬起头,再次看向那轮明月。
这个世界太美了。
美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月光纯净,夜色温柔,风里带着花香,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
没有血腥味,没有嘶吼声,没有濒死的惨叫。
只有安静。
只有和平。
只有……安逸。
钟神秀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那双浅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安逸。
多好的词。
他曾经无数次在斗龙世界里想过,如果能安逸地活着,该多好。
不用战斗,不用厮杀,不用每天面对死亡。
只是安静地活着。
吃饭,睡觉,看月亮。
就像现在这样。
现在他做到了。
他终于安逸了。
可他……
不习惯。
钟神秀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阳台的栏杆。
那是铁的,冰凉的,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他伸手握住栏杆。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真实的,清晰的,不容置疑的。
他握紧了一些。
然后更紧。
骨节发白。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被握紧的栏杆,忽然想起在斗龙世界里,他也曾这样握过枪。
每一次握紧,都意味着战斗的开始。
每一次握紧,都意味着死亡的临近。
每一次握紧,都意味着又一轮的厮杀。
可他还是会握紧。
因为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钟神秀松开栏杆。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栏杆压出来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月亮。
月光依旧明媚。
世界依旧安静。
他还是站在阳台上,穿着单薄的睡衣,赤着脚,任由夜风吹过身体。
钟神秀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淹没。
但在这寂静的月夜里,还是清晰地传进了他自己的耳朵。
“真TM贱。”
他低声说。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这个世界。
良久良久。
月下的一缕清风吹拂而过,带起他额前的碎发。
钟神秀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知道是在哪里看到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记住的。但它就这样从记忆深处浮出来,清晰得如同刻在脑子里:
“我的内心就像树一样,树越是向往高处的光亮,它的根就越要向下,向泥土,向黑暗的深处。”
钟神秀怔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的月亮。
那是光。
高处的光。
他向往的光。
可他的根呢?
他的根在哪里?
在斗龙世界。
在那个充满血腥、死亡、绝望的黑暗深处。
在那里,他经历了九年的厮杀。
在那里,他经历了上百次的死亡。
在那里,他学会了如何握枪,如何刺穿敌人的胸膛,如何在必死的局面中找到那一线生机。
在那里,他变成了现在的自己。
那个浅金色竖瞳的自己。
那个寡言少语的自己。
那个与同龄人格格不入的自己。
那些都是他的根。
是他的黑暗深处。
是他的泥土。
是他的……
一切。
......
次日清晨。
阳光刚刚越过东海的海平面,将整个校园染成淡淡的金色。晨露还挂在草叶上,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早起的鸟儿在草坪上蹦跳觅食。
钟神秀站在教师宿舍楼下。
他穿着一身整洁的校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浅金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楼上某个窗户,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塑。
他在等。
等了大约五分钟,楼道门推开,一道白色的身影走了出来。
舞长空。
他一如既往地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衣,天蓝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俊朗的脸愈发冷淡。他看见钟神秀的瞬间,脚步微微顿了顿——不是惊讶,只是单纯的确认。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走到钟神秀面前,停下。
“怎么了?”
舞长空问。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没有任何起伏。但那双眼睛却微微眯起,打量着眼前这个学生。
这还是钟神秀第二次主动找他。
第一次是他向自己询问,学院在哪里办理魂导工作室出租。
而现在,这是第二次。
钟神秀抬起头,看着舞长空。
那双浅金色的竖瞳在晨光中微微收缩,带着一种近乎捕食者的专注。那种眼神舞长空见过——在战场上,在生死搏杀中,在那些真正经历过死亡的魂师眼中。
可那不应该出现在一个九岁孩子身上。
钟神秀抿了抿嘴。
他的嘴唇有些干涩——昨晚一夜没睡,在阳台上站到天亮。但他没有在意这些,只是看着舞长空,用那种一贯的、淡漠的语气说:
“老师,我想和你打一场。”
话音落下。
晨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起几片落叶。
舞长空看着钟神秀。
钟神秀看着舞长空。
四目相对。
一个冷淡如霜,一个平静如渊。
良久。
舞长空的眉毛微微动了动——这是他脸上能出现的最大幅度的表情变化。
“理由。”
他说。
两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