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尔萨北区的老旧理髮店,墙面镜面映满了等候理髮的人影。
墙上的收音机正好调到新闻频道,正播报著《世界报》的专题摘要。
一位光头老人躺在塑料等候椅上闭眸细听,听完缓缓睁眼,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冰凉的瓷砖地面。
他对著旁边翻杂誌的年轻小伙缓缓开口:
“真是新鲜呀,一年没听到监狱新闻了,以前不是越狱暴乱,就是袭警伤人,全是坏事。”
“这回头一次,报纸正经夸一座监狱,关人的地方居然也做起生意来了。”
他顿了顿,拐杖再次轻点地面,语气满是唏嘘:
“还是个亚洲人开的,这世道,变得也太快了,比我换人工膝盖的速度还快。”
年轻小伙原本漫不经心,听完后默默合上杂誌,凑著收音机听完了几个犯人改过自新的故事。
隨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报纸的订阅热线,这是他人生第一次主动订报。
同一天,从麦克莱恩县最小的镇到塔尔萨市区,再到俄克拉荷马城的州政府大楼,街头巷尾买了报纸的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
俄克拉荷马城,州卫生局副局长办公室。
“哼!”
马文波特盯著桌上的《世界报》,看到报纸上明晃晃写著的三份整改通知,脸色阴沉。
这件事的內情,他再清楚不过。
那份冰柜温度超標整改报告,是他亲手签字批覆的。
当初基层检查员实地核查后就如实匯报:
“监狱食堂冰柜只是恰逢自动除霜周期,短暂温度偏高,半小时后参数就完全达標了。”
签字的那一刻,他明明迟疑过。
可哈蒙德的情面,压过了那一丝犹豫。
如今,这场刻意刁难的小动作,被全州发行的报纸公之於眾了。
报导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只要稍微了解內情的人,一眼就能对上他的名字。
“哈蒙德这傢伙,居然没告诉我这件事情会上报,混蛋!”
波特沉默著折好报纸,塞进抽屉最底层,死死压在一摞未处理的文件之下。
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周一上班第一件事,就是走流程撤销这份整改通知,赶紧把事情压下去。
……
当天下午,塔尔萨市区的报摊全部售罄。
报摊老头又去印厂拉了两趟补货,到傍晚六点,连补货都卖光了。
他的收银机里塞满了钞票,这辈子没见过周日特稿能把整期报纸带得这么好卖。
同时,各个报社的发行部电话开始响个不停。
这些电话不是读者打来的,它们来自其他媒体。
《俄克拉荷马人报》的新闻编辑打电话来核实报导,《塔尔萨论坛报》的记者要求获取採访林戈的联繫方式。
还有几家广播电台想请格洛丽亚上节目,谈论监狱改革的选题。
ayo hotel顶楼,安德伍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这一期的发行量速报。
上午十点印厂送来的初步统计,周日特稿版带动整期报纸零售量较上周日暴涨40%。
在塔尔萨市区更达到了80%,远超全年任何一期周日版。
俄克拉荷马城的分销商发来加急电报,要求增发三万份。
他把速报放下,靠在皮椅上,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什么內容能卖报纸
火灾、丑闻、明星离婚、球队夺冠。
但一篇关於监狱管理的特稿,写出了体育版的销量,这种事他父亲当年也没遇到过。
“玛丽,下班前通知一下gg部。”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著速记本,以为安德伍德要调整下季度的gg刊例价格。
“给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留一个季度的公益gg位,免费的。”
“一个季度的免费”
秘书愣了一下。
日报的整版gg位按季度包下来,按照这一期暴涨后的发行量来定价,至少相当於把十几万美元的gg费直接送了人。
她想问清楚原因,看到安德伍德的表情,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另外,告诉格洛丽亚,这期的稿费翻倍!”
……
麦克莱恩县法院,三楼法官办公室,哈蒙德此刻正在大发雷霆:
“该死的安德伍德,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他將报纸对摺两次,狠狠压在厚重的菸灰缸下方。
菸灰缸里堆满掐灭的雪茄,细碎的菸灰散落桌面,混著几张撕碎的便签纸,一片狼藉。
格洛丽亚的文笔极为老道,通篇措辞看似中立客观,不带半点指控,可字字句句筛选的事实,全是锋利的刀子。
监狱环境的改善,犯人暴动率下降,三份疑点重重的整改通知……
她从不直接站队,但只要把所有真相平铺陈列,读者们都会自行评判。
最让他如芒在背的,是那句:
“不论你是商业大亨还是县法官,只要进了监狱就必须像普通工人一样劳动!”
县法官三个字特意放在富商之后,占据了整句话最醒目,最扎心的位置。
整个麦克莱恩县认识他哈蒙德的人,读完这段,都会瞬间明白,这篇报导就是衝著他来的。
格洛丽亚这篇文章的结构他看懂了,用积分制和犯人故事做铺垫,把整座监狱的形象拔到“改革典范”的高度。
然后在文章快要结束的时候,冷不丁把这盆脏水泼出来。
读者看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既定的判断:
“这座监狱是好人,那么给它发整改通知的,当然是坏人。”
而他不能回应。
一旦回应,就等於自己跳进那顶帽子底下,主动宣布:
“她说的那个法官就是我。”
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他手握法槌,敲定別人的命运,审判他人的人生。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没有公职的普通人,仅凭一篇报导,就让他沦为全州舆论的审视对象。
所有读者,都成了审判他的陪审员。
他抬手拿起桌前的法槌,轻轻掂了掂,而后静静放在报纸旁。
办公室门外,秘书玛格丽特端著一杯热茶,正准备推门而入。
透过门缝,她看见平日里威严强势的法官,此刻却佝僂著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