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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章 拿破仑/吃人的客人/星期日的乐趣
    我们居住在伯顿路时好交际,生活轻松愉快,周末总有来客。有时候我被叫进房里,客人渴望见到我,我在客人面前有很多机会可以表现自己。这样,我就认识他们所有的人,家族的成员和他们的朋友们。从西班牙被逐的犹太人后裔在曼彻斯特的侨民迅速增多,他们相隔并不太远,都在外面的住宅区:迪茨伯里西区和威辛顿区。在曼彻斯特,向巴尔干出口兰开夏的棉纺织品是一桩有利可图的买卖,母亲的长兄布科和萨洛蒙先于我们几年来到曼彻斯特,在这里创办了一个公司。被认为是明智的布科,到这里不久,年纪很轻就死了,冷酷无情、长着一双冷冰冰眼睛的萨洛蒙孑然一身地留了下来,想寻找一位合伙经营者。父亲把英国想象得很好,这对他来说是一次机会。进入了公司,他和蔼可亲,随和,能理解他人,对他的大舅子构成有益的调节。我无法友好和公正地看待这位舅舅,他成了我青年时代的可憎敌人,我所憎恶的一切,他都为之辩护,大概他根本不大关心我,但对家庭来说,他是有成就的人物,而所谓成就就是金钱。在曼彻斯特,我很少见到他,他经常出差,因此对他谈论得就更多。在英国,他已经很习惯了,在商人中间,他备受尊敬,他的英语说得很地道,家庭中的晚辈,但也不仅仅是他们,都很佩服他。兰开夏小姐有时候在学校里也提到他的名字,“阿尔迪蒂先生是位绅士。”她说道。她的意思大概是说,他富有,举止丝毫没有外地人的特点。他居住在一幢高大的房子里,比我们的房子更高更宽敞,坐落在帕拉迪诺[1]路,跟我们的大街平行,由于它是白色的,闪烁着明亮的光,不同于我在附近见到的略呈红色的房子,并且也许是因为街道也起了这样的名字,我觉得他的住宅仿佛是一座宫殿。但是我老早就把他看作是一个吃人怪物,虽然他的样子根本不是这样。左一声阿尔迪蒂先生,右一声阿尔迪蒂先生,我们的家庭女教师称呼他的时候,毕恭毕敬地扭歪着脸;他是最高禁令的发布者。我同糊墙纸上小人的谈话被发现后,便试图求助于允许我做许多事情的父亲为自己辩护,这时有人就说,阿尔迪蒂先生会知道此事,后果极其可怕。一提到他的名字,我立刻就让步,答应切断我同糊墙纸上小人的关系。在我周围的所有成人中间,他是至高无上的权威。当我阅读关于拿破仑的书籍的时候,我觉得他完全像这位舅舅,我归咎于舅舅的恶行,都记在拿破仑的账上。星期天上午,我们可以到父母的卧室去拜访他们。有一次,我在走进他们卧室的时候,听到父亲用缓慢的英语说:“他为达目的,肆无忌惮。”母亲察觉到我来了,迅速用德语回答了些什么,她似乎很愤怒,他们的谈话还进行了一会儿,我却不明白他们谈些什么。

    倘若父亲的评论是针对舅舅而发的,那么这必定涉及业务生产事宜,对其他事他难以找到机会评论。我当时还不懂得这种事情,但虽然我不太熟悉拿破仑的生活,但通过书本,我对他那肆无忌惮的行径,还是有足够的了解。

    母亲的娘家有三位表兄弟到曼彻斯特来,他们是三兄弟,年龄最大的萨姆,看起来真的像个英国人,他在这儿生活的时间也最长。他耷拉着嘴角,鼓励我学会一些困难单词的正确发音,我模仿他用嘴作怪相,他却友好相待,由衷地笑了,并没有以讽刺来伤害我。我从不承认兰开夏小姐关于那位吃人怪物舅父的评论。有一次,为了证实我的态度,我站在萨姆舅舅跟前,说:“你是一位绅士,萨姆舅舅!”也许他乐意听到我这恭维的话,无论如何他听明白了,大家也听明白了,因为所有在我们餐室里聚会的人都默默无言。

    母亲的所有这些亲戚,除了唯一的特殊情况外,都在曼彻斯特建立了家庭,都与他们的妻子一起来做客,唯有萨洛蒙舅舅没有来,他的时间太宝贵了,在他看来,有妇女在场的交谈,甚至奏乐,都是没有意义的。他把这称作“轻浮”,他的脑子里总有新的商业上的联想,他也因为这样的“思维活动”而受人钦佩。

    其他友好家庭也来参加这些晚会,如:弗洛伦蒂先生,我喜欢他,因为他有优雅的名字。卡尔德隆先生蓄着长长的小胡子,总是笑嘻嘻的。英尼先生头一次出现时,我觉得他是最神秘的人,他的肤色比其他人深,有人说,他是一个阿拉伯人,意思是说,他是一个阿拉伯犹太人,不久前才从巴格达来。我的脑子里还记得《一千零一夜》,我一听到“巴格达”这个词,就联想到乔装的哈里发何鲁纳。但英尼先生乔装得太不像样子,他穿了一双非同寻常的巨鞋,这我不喜欢。我问他,为什么他穿这么大的鞋。“因为我有两只这么大的脚。”他说道,“要我给你看看我的脚吗?”我相信他真的会把鞋子脱掉,吓了我一跳。因为糊墙纸上的人物中有一个以脚大而出名的,他拒绝参加我号召的一切活动,便成了我的特殊敌人。我不愿意见到英尼先生的大脚,因此不辞而别,匆匆地跑到儿童室里。我不再相信他拖着这样一双脚从巴格达来,我在父母亲面前否认此事,并称他是一个撒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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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母亲的客人们兴高采烈地谈笑风生,又是奏乐,又是玩牌,也许因为餐室里设有钢琴,人们通常团聚在这里。在由过厅与过道隔开的黄色客厅里则很少有客人,在这里,我忍气吞声,这同法语有关系,母亲坚持要我也学法语,来同父亲如此喜爱的英语抗衡。一位女教师来了,她是法国人,我和她一起在客厅念书。她的皮肤深色,身体瘦削,她有某些令人羡慕的地方,但是她的容貌比不上其他法国女人的容貌,今天我无法再想起她的样子来了。她来去准时,没有花费特别大的力气,只给我讲一个青年的故事,这个青年独自一人在家里,想要偷吃东西。“paulétaitseulàlamaison”(法语:保尔一个人在家),故事开始是这样说的。我很快就熟悉了这个故事,把它背诵给父母听。这个青年人在偷吃东西时碰到种种倒霉的事情,我把故事尽可能讲得紧张动人,扣人心弦。父母亲听得似乎很开心,不久他们放声大笑起来,我感到格外愉快,因为我从未听见过他们笑得那么久,那么和睦融洽。故事结束时,我察觉他们只是假装夸奖我,我生气地走进楼上儿童室,独自再三练习讲故事,以免说话结结巴巴,又犯错误。

    下一次客人们光临的时候,他们都坐到黄色客厅里,犹如观看一场演出一样,听我背诵法国故事。我开始说“paulétaitseulàlamaison”,大家便笑得扭歪着脸,我想在他们面前露一手,努力不受他们的迷惑,继续把故事讲完。故事讲完了,大家捧腹大笑,卡尔德隆先生总是高声大笑的,他鼓掌欢呼:“好啊!妙啊!”萨姆舅舅,那位绅士,龇牙咧嘴,嘴也合不拢了。甚至那些平日对我很多情、喜欢亲吻我的头的女士,也张开嘴大笑,仿佛她们马上就要把我吞吃掉似的。这是一个野蛮的社交圈子,我很害怕,终于哭了起来。

    这种场面经常出现,倘若有客人来访,我便被人用许多恭维的话请来背诵我那关于保尔的故事。我没有拒绝,每次都尽力而为,希望制服那些惹我讨厌的人。事情总是以同一方式结束,如果我过早地哭泣,不愿把故事讲完,就有一些人一起劝说我,如此强迫我讲下去。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的背诵有什么滑稽可笑的地方,人们为什么发笑。我百思不得其解,长久以来,这对我来说都是一个没有揭开的谜。

    后来我在洛桑听人说法语,才意识到我讲的“保尔的故事”对聚在一起的客人们所产生的影响。女教师没有花费丝毫的力气把正确的法语发音教给我;我能记住她念给我听的句子,并以英国人的方式模仿着说,她就心满意足了。这帮聚在一起的鲁斯丘克人,过去在本地的“同盟”学校里学会了音调正确的法语,现在要为英语花费一些力气,他们听见我那英国式的法语,无法按捺自己,总觉得滑稽可笑,他们这一群无耻之徒,竟取笑一个还不满七岁的孩子的发音,以补偿他们自身的弱点。我把当时耳闻目睹的一切,都同我阅读过的图书联系起来,我觉得这群放肆地嬉笑的成年歹徒,是我在《一千零一夜》和《格林童话》里见到的令我害怕的吃人妖怪,这样说根本不是很大的失误。恐惧的滋生力最强,本来,人就有听凭恐惧摆布的癖好,恐惧是丢失不了的,但其隐藏处是令人困惑不解的。回忆起以前的岁月,我首先认出这些年代的恐惧,那时恐惧多得不可胜数。许多恐惧,我现在才发现,其他我将永发现不了的恐惧,必定成为给我的生活带来无穷无尽乐趣的秘密。

    星期天上午是最美好的,这时候我们孩子可以进父母的卧室。父母亲仍然躺在床上,父亲躺在靠门的地方,母亲靠近窗边。我可以立刻上床坐到父亲身旁,小弟弟们则坐到母亲旁边。父亲同我嬉闹玩耍,查问我的功课,给我讲故事,所有这些事都耽搁了很长时间,我对此感到格外高兴,并且总是希望无限期地耽搁下去。其他时间都已作了安排,家里有各种各样的规矩、规则,都归家庭女教师管理执行。我不能说这些规矩、规则都令我苦恼,因为父亲每天都带礼物回家,给我们送到儿童室来,并且每个星期都有礼拜天,我们可以在父母亲的床上玩耍和交谈。我只要和父亲玩,至于母亲跟小弟弟们在那边做什么,我却漠不关心,也许甚至还有一点轻视。自从我阅读父亲带给我的图书以来,弟弟们总令我厌烦,或许是他们打扰我,母亲为我们把他们带走,让我同父亲单独在一起,这是最幸福的。倘若父亲仍在床上躺着,他就格外快乐,爱做鬼脸,唱滑稽的歌曲,他为我装扮各种动物,我得猜中是什么动物,倘若猜对了,他便答应再带我去动物园作为报答。他的床下放着一个便壶,内有许多黄色的尿,我感到惊讶。这可根本算不了什么,因为有一次他站在床边撒尿,我看见射出一道强大的水柱,从他身上流出那么多的尿,我难以理解,对他的钦佩到了极点。“现在你是一匹马。”我说道,我曾在街上观看过马撒尿,我觉得马的阴茎和射出的水柱大得惊人。他承认了:“现在我是一匹马。”他装扮的所有动物中,马给我留下最深刻难忘的印象。

    使欢乐结束的总是母亲。“雅克,是时候了,”她说,“孩子们会变任性的。”父亲并没有马上结束同我的玩耍,告别时不讲一个我仍未熟悉的新故事,就从不打发我走开。“好好想一想!”他说道,这时我已站在门口,母亲已拉过铃,家庭女教师已来接我们,我觉得气氛严肃,因为我应该好好思索一点什么事。有时虽过去了几天,他却从不忘记向我问起此事,他一本正经地注意听着,终于同意了我所说的,也许他真的同意我的话,也许只是为了鼓起我的勇气。我在他嘱咐我考虑一些问题时所怀有的感情,我只能称之为早先的一种责任感。

    我常问自己,假如他多活一些时候,我们之间的关系能否继续这样发展,我会终于像叛逆母亲那样叛逆他吗?这点我不敢设想,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是纯净的,未曾损害的,我希望它保持原状。我相信,他曾备受他父亲专横的折磨,在英国的短暂期间,还蒙受他的诅咒,因此,凡是涉及我的一切,他都谨慎、友好和明智地考虑。他没有怨恨,因为他逃脱了,如果他留在保加利亚,留在他的父亲那令他压抑的商行里,则会变成另一个人。

    注释:

    [1]帕拉迪诺,英语中的一个意思是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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