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贝克是一位人们所期望的教师,精力充沛,机灵聪明。他像一阵风似的走进教室,站到讲台前面,立刻开始讲课。他的腰板笔直,身材瘦削,举止恰到好处,丝毫不显得拘谨。他的数学课讲得条理清晰,人人都听得懂。他对我们一视同仁,每一个人对他来说都是合理的。但是,如果有人理解迅速、反应敏捷,他也会格外高兴。他有一种表现这种高兴的特有方式,使人觉得这并不是偏爱,同时,他的失望也不会让人感到是受到了亏待。照他的年龄来看,他的头发并不算多,是黄色的,有着丝一般的光泽。每当我看着他,总会产生受到阳光照射时的愉快感觉,但是,他并不是通过热情来征服别人的,而是通过一种勇敢无畏的方式。他给我们的印象是既不讨好我们,也不压制我们。他的脸上始终带有一丝淡淡的嘲笑,但没有任何讽刺的成分。他并不是有意显得比别人优越,恰恰相反,他现在作为老师必须竭力克制自己,不使这种在学生时代就有的嘲笑表露出来。他过去肯定是个受人批评的人。我仍然记得,他与别人保持的距离是一种精神上的距离。他并不采用教师们都喜欢的强调重要性的方式来施加影响,而是通过他的活力和清醒。全班同学都不怎么怕他,起初甚至还对他进行过一次突然袭击。有一天,大家以吵闹吼叫来迎接他,当他推门进来时,全班仍在吵闹乱叫。他观察了片刻,气愤地说:“课我不上了!”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带上走了。没有任何惩罚,没有任何谴责,没有任何调查,他就这么一走了之。全班人和他们的吵闹吼叫都留在了那里。最初被认为胜利的事情,最后令人可笑、毫无结果地结束了。
我们的地理课本是埃米尔·赖奇写的,他也是我们的老师。在他教我们之前,我就已经读过这本书,甚至可以背出一半内容。书里有许多数字,山的高度,河的长度,国家、专区、城市的人口……所有用数字标出的东西,我都铭记在心,并且因为始终记着这些大多早已过时的数字而吃了不少苦头。我对这本书的作者寄予很大的希望,凡是写过书的人,对我来说总是一位神祇。然而,后来证实这位作者从神那儿得到的只有怒火,别无他物。赖奇发号施令远远比他授课要多,对他提到的任何东西,他总要标上价码。他非常严肃,甚至从来没有笑过一次,他很快就使我感到厌倦,因为他从未讲过任何在他那本书里没有的东西。他浅薄得令人吃惊,同时又希望我们也同样浅薄。坏分数像棍棒似的劈头盖脸地落在全班的头上,大家恨透了他,在他的许多学生的心里,对他的唯一的记忆就是这种仇恨。我还从未见过一个如此激愤的人,因为其他激愤的人总是更加详细地表现出来。也许这是一种发号施令的习惯,也许与其说是激愤,倒不如说是语言贫乏。但是,从他身上传出的那种冷静态度却具有一种令人瘫痪的效果。他个子很矮,留着一撮山羊胡子,这可能有助于他的坚定、果断。
我从未放弃有一天会得知他的消息的希望。他参加了考察队,我希望有什么能证明他干地理学这一行是正确的。我对他的看法的转变是另外一种性质的,米娜小姐把我带到某个行业公会听了一个关于卡罗琳娜—玛丽安娜岛的报告,当时他也在场。报告人是来自慕尼黑的豪斯霍费尔将军,他是一位博学多识的政治地理学家,绝不仅仅是在头衔上胜过我们的赖奇。报告内容丰富,材料翔实,条理清晰,使得我后来曾经专门去从事过南太平洋岛屿的研究。但报告人的那种倾向性使我感到不快,我想,他是我不喜欢的那种类型的军人。关于他的详细情况,我是以后才得知的,然而,在这短短的一个钟头里,我学到了许多东西。当赖奇教授突然问候米娜小姐时,我正沉浸在一种在这种场合通常会有的膨胀的愉快心境之中。他俩是在去克雷塔旅行时认识的,现在已是老熟人了。他住在措里克,我们回去是同路。当我听见他在与米娜小姐交谈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连续讲了三句、四句、五句,他微笑着,甚至笑出了声。他对我住在雅尔塔公寓表示惊讶,至今他还以为那儿是女子寄宿学校。他说:“我们这位小伙子的地理知识,原来是从那儿得来的,是从您这儿得来的,赫尔德小姐!”他至少还问起了其他几个知道姓名的女士。他问米娜小姐是否经常去意大利,他一年前曾经在吉尔巴岛遇到过拉斯波里伯爵夫人。回家的路上,他们仍然这样闲聊,他是一个知识广博、彬彬有礼的男人,最后还用强调的语气衷心地——即使声音有些沙哑——向我们道别。
米娜小姐说,在那次旅行中,他对所有价钱了如指掌,绝不允许任何欺诈行为。这个人把价钱看得……她至今仍然没法理解。
赖奇的课对我毫无意义,他的那本书换了别人也能写成这样。但是,我的那次突然转变要归功于他,这恐怕是我对他所期望的最后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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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自然史教师卡尔·芬纳,可以谈些更好的事情,他现在已经消失在广阔无垠的自然界,正是他在我的面前打开了自然的大门。他讲授的不是我在家里已经有点基础的东西,而是全新的东西。母亲对自然的认识是传统方式的,她谈起日落并不令人那么信服,我们每次搬家选择新居时,她总喜欢那种房间朝西的住所,我们大部分时间在那些房间里活动。她喜欢自己童年时的果园,她喜爱吃水果,喜欢玫瑰的香味。她认为,保加利亚是甜瓜、蜜桃、葡萄之乡,这是她那大大发展了的味觉和嗅觉的问题。我们家里没有养过动物,她也从未认真地跟我讲过动物,她仅仅把它们视为美味佳肴。她叙述童年时如何喂鹅,大谈这种肥鹅如何香甜可口,我却因气愤和同情而不能自制。她大概意识到了那种填饲方式的残酷;女仆无情的拇指成为我梦中一幅可怕的图画,拇指连续不断地把玉米粥塞进小鹅的嘴里——这是我从母亲的叙述中知道的,我自己在梦中变成了小鹅,女仆塞呀塞呀,直到我惊叫着醒了过来。母亲说起这种事情时竟然还能够面带微笑,我想,她接着就会想到肥鹅的味道。只有一种动物她对我进行了真正的讲解,那就是被冻在多瑙河水面上的狼。她对狼很钦佩,因为她害怕它们。在曼彻斯特,父亲带我去过动物园,次数不多,因为他时间太少。母亲从来没有一起去过,她之所以不去,也许是觉得无聊,她是全心全意地献身于人。多亏了父亲,我才开始有了与动物接触的体验,没有这种体验,童年就算是白过了。他装成各种动物来吓唬我,他甚至能够变成小乌龟,我们在英国时曾经在花园里养过一只。不久以后一切都突然中断了,有六七年我一直生活在母亲那个没有动物的世界里。我们家里有许多高大的雕像,但是没有一个具有某种动物的面孔。她熟悉希腊人的英雄和神祇,她宁可把他们看成是人类,关于埃及人的双体神祇,我直到成年以后才得以了解。
我们住在绍伊希策大街时,从厨房的平台可以看见下面的一个没有建筑物的空地,住在附近的居民建起了一个个菜园子,其中有一个菜园子是一位警察的,他养了一只小猪仔,并且想方设法地喂它。夏天,学校七点开始上课,我六点就起床了。我亲眼看见警察跳过邻居菜园的篱笆,急急忙忙地为他的猪仔收罗食物。他先小心翼翼地张望一下窗户,看看是否有人在注意他。大家都还在睡觉,他没有发现我,也许因为我个子太矮小。他尽可能迅速地拔点菜叶,然后就跳回自己的菜园,去喂他的苏姬——我们都这么叫那只猪仔。他穿着警察制服裤,裤缝处的长条饰带好像对他的行动并无妨碍。他从一个小菜圃跳到另一个小菜圃,真是一名出色的跳跃运动员。他四处采撷,以这种方式保护自家的植物。苏姬从来没有吃饱的时候,我们喜欢听它的叫声。每当馋嘴的弟弟格奥尔格又一次偷吃了巧克力,我们总要嘲笑他是苏姬,同时乐此不疲地学着它的叫声。他马上就会哭起来,保证再也不这么做了,可是,警察的榜样对他产生的影响是不可抗拒的,就在第二天,巧克力又不翼而飞了。
清晨,我叫醒两个弟弟,我们三人躲在厨房的平台上,屏息敛气等待着警察的出现。过了不一会儿,我们就不声不响地观看一场他的跳跃表演,等他走了之后,我们就起劲地学猪叫。苏姬成了我们的家畜,遗憾的是,它活的时间并不长,在它消失了之后,我们又变得寂寞孤单,心里充满了对动物的渴望。然而,我们根本就不知道苏姬究竟长得什么模样。在这段时间里,只有母亲对苏姬毫无兴趣,她所关心的唯一的事就是那个不诚实的警察,关于他,我们听到了许许多多的教诲。母亲津津有味地详细论述了虚伪,甚至联系到了答尔丢夫[1],她向我们发誓,这个伪善者也终将逃脱不了应有的惩罚。
我们当时与动物的联系就是如此可怜,直到芬纳在学校里讲授自然史,才发生了变化,这是一种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极其耐心地向我们讲解植物和动物的构造,让我们看一些彩色的图画,回到家里我们又照着这些图画进行极为认真的描绘。他从不轻易对我们的图画表示满意,总要指出每一个缺憾之处,用温和但执拗的语气要求我们再做修改。他经常建议我最好把旧的扔掉重新再画一幅。我做家庭作业的时间几乎全都花在这些自然史作业簿上了,因为它们花费了我许多精力,我格外眷恋它们。我非常赞赏其他同学的画,我觉得它们好看极了,这些作业簿里画的是些多么轻松自如、多么美妙动人的画啊!我每次看到这样的作业簿时,并不感到妒忌,而是感到惊奇,对于一个在学习上轻松自如的孩子来说,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要比在某个领域完全不行更为有益的了。我在绘画方面总是班里最差的,差得连我自己都感受到了芬纳的怜悯。他是一个亲切热心的人,个子不高,身体肥胖,声音又软又细,讲起课来考虑得又实在又详细,这种详尽缜密真是一种乐趣,我们只能慢慢地循序渐进,人们从他那里听来的东西再也不会忘记,它们永远留在了记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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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领我们参观游览,我们大家对此兴趣很高,参观游览进行得愉快而平静,任何东西也没有被忽略。我们在鲁门湖边采撷了各种各样的小水生植物,把它们带回了学校,他在显微镜下向我们展示了最小的空间里奇妙的生命,我们看见的一切随后统统被画在纸上。要使我不去寻根究底,仅仅沉迷于一门自然史课程,是很勉强的。我几乎不可能要求那些已经知道一切的读者再听这种课程。我必须提及的是,在当时出现的关于动物的吃和被吃的问题上,他并没有同意我的敏感的态度,他按照事物的本来面貌接受它们,自然界发生的事情并不从属于我们的道德判断。他过分质朴,也许还过于谦虚,以致不可能带着他的观点深入这些残酷的变化过程中去。在这些参观游览的过程中,只要有机会交谈,我总会说出一些在这一方面带有感情色彩的话来,每次他都沉默不语,什么也不回答,他平时并不是这个样子。他想使我们在这种事情上习惯于一种男子汉的淡泊超脱的姿态,但是他没有任何说教和废话,仅仅通过他的行动。因此我不得不感到他的沉默意味着指责,所以竭力克制自己一些。
他计划带我们去参观一个屠宰场,并且为我们做了一些准备。在参观之前的几个钟头里,他一再地解释说,人们为了不让动物受罪,想方设法让它们死得尽量迅速,而且没有痛苦,这同过去完全两样。他甚至在这种场合使用了“人道”这个字眼,并且再三嘱咐我们,每一个人在他所处的范围里应该如何对待动物。我非常尊敬他,对他抱有好感,因此听从了他对参观屠宰场所做的过于谨慎的准备,而没有对他产生反感。我觉得,他是想让我们习惯于某种不可避免的东西。他为此花了许多力气,并且在参观开始之前就谆谆告诫,我喜欢这样。我假设,赖奇要是处在他的位置上准会命令我们走进屠宰场,用最生硬的方式解决棘手的问题,丝毫也不考虑任何人。参观的这一天临近了,我睁大眼睛迎接着它。芬纳是一个出色的观察者,任何人身上的情况都不会轻易逃过他的眼睛,虽然我顽强地把一切都潜藏在心里,对任何同伴——他们的笑话使我不寒而栗——也未吐露过一个字,他大概还是觉察到了。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当我们参观屠宰场时,他不让我离开他一步。他讲解每一台设备,好像它们都是为了讨动物的喜欢才这么设计的。他的话像是横在我和我所看见的一切之间的隔离层,致使我无法清楚地描述所看见的东西,今天回想起来,我觉得他就像是一位驱赶死神的祭司。这是唯一的一次,我觉得他的话有些油腔滑调,尽管它们是为了让我不要害怕。他的目的达到了,我静静地毫无感情冲动地接受了一切。他可能对自己感到满意,直到他的学识难以抑制:他向我们讲了一些可以毁灭一切的东西。我们从一只刚刚屠宰的母羊旁边走过,已被剖膛开肚的母羊躺在我们面前,在它的胎膜囊里游动着一只极小极小的羊羔,长度几乎不到拇指的一半,头脚已经可以清晰地辨认出来,它的身体的各个部分似乎都是透明的。我们本来也许不会注意到它,是他指点我们看的,他用柔和的、无动于衷的声音向我们讲解我们看见的东西。我们大家聚集在他的周围,他没有再注意我,这时,我盯着他,轻声地说道:“谋杀。”自从战争结束以来,我的嘴里轻易地就会吐出这两个字,我相信,当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正处于一种神志恍惚的状态。他肯定听见了,因为他打住了话头,说道:“现在我们都看完了。”然后就径直把我们领出了屠宰场,再也没有停留过一次。也许我们真的把他想让我们看的都看完了。但是,他走得比平时快得多,对他来说,重要的是把我们领到外面去。
我对他的信任动摇了,画图的作业簿被搁置一旁,我再也没有画过任何新的东西。他心中有数,课堂上再也没有提问过我。每当他从我们身边走过,评点或修改图画时,我的作业簿总是合上的。他没有看我一眼,我在上他的课时始终保持沉默。以后的参观游览,我都装病请假,除了我们俩,谁也没有觉察到发生了什么事,我相信,他是理解我的。
我现在明白,他是想帮我摆脱那些我自己无法摆脱的东西,他按照自己的方式选择了屠宰场。假如屠宰场对他以及绝大多数人毫无意义,那么他绝不会这么快就把我们领到外面去的。要是他还活在世上,总有九十岁,或者一百岁了,但愿他能得知,我在此向他深深地鞠上一躬。
注释:
[1]法国剧作家莫里哀的名剧《伪君子》中的主人公,现已成为伪善者、伪君子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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