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有时候吧,张辰会觉得尤里已经察觉到了他们两个的这种稍微不正常的“共生关系”。
在平时,尤里是施暴的一方——他通过全天候的监视,通过信息的不对等来对被监视的张辰施加精神上的压力。
张辰是无力对抗这种压力的,所以在长久的折磨中,他找到了稍微反抗那么一下下的小法门儿,那就是从各种各样的角度问出各种各样或刁钻或专业的问题。
在这个时候,张辰就摇身一变成为了施暴者——对不学无术的尤里来说,张辰口中的那些问题真的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
在被尤里放了两天鸽子之后,张辰就确信,尤里确实是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这种微妙。
是的,张辰被放鸽子了。
明明说好的“回去再说”,但是还没有走到一半的路,尤里就找了个理由溜溜球了,剩下满腔疑问的张辰独自在风中凌乱。
两天了啊,知道这两天张辰是怎么过来的吗?
那么多的疑问等着被解答呢!
它们都还在张辰脑子里装着呢!
它们可是几乎每时每秒都会跳出来问一句“答案呢”的顽固存在啊!
在过去的十五年里,张辰几乎每天都盼望着没有尤里的“自由生活”。
唯独在这两天里,在真正地实现了“自由生活”之后,张辰反而期待尤里的出现了。
可是偏偏尤里给他玩了一出人间失踪,这让张辰不得不怀疑尤里是不是找到新的角度来对他施加迫害了。
这种略微有点儿被迫害妄想症的状况让他更加心绪难平,就连工作时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得亏他好歹是个队长,拥有不解释的权力,被他支配的队员们虽然有些疑惑他的状态,但却没有一个询问他的。
这固然让他免去了解释的麻烦,但是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的队员有够呆的——看到自己的队长满腹牢骚,难道不应该主动上前当个沙包给队长排忧解难吗?
深感这一届的素质不行,张辰也只能默默地摇了摇头。
他实在没有想通,眼下那场面每隔几天就会重演一次,看都看腻了,自己的傻队员怎么还能看得那么起劲儿?
不就是农垦队进城吗?
不就是人多点儿吗?
不就是护卫队的装备光鲜亮丽点儿吗?
再说了,搞得好像谁不是隶属秩序之手的队伍似的。
只是为什么他们能有这么多的装备啊!
还他喵的跟炫耀武力似的,一个个光效全开,跟个人形霓虹灯一样——就差把“广告位招租”刻在装备上啦!
特别是那个看起来像是圣骑士的铁皮罐头,提着个大锤子走得六亲不认。在看到张辰他们小队照例站在城头围观,还举起锤子朝着张辰他们示威。
张辰还不得不回礼——不管张辰心里有多酸,农垦队确实值得他的尊敬。
这些伺候庄稼的新时代农民,每一次出城垦荒都是在打一场不小的战役。
从他们走出城门开始,每一步都是在和荒野战斗!
护卫队打头,从城门口开始,用刀剑和魔法一寸一寸地清理被活化植物侵占的土地,还要随时提防从植物丛中窜出来凶猛动物,保护后方几乎没有防护的农夫。
战斗就在城门口开始,几乎没有停歇。每时每刻都有人受伤,但是他们只是稍微退下来一点儿,在接受了治疗职业的治疗之后,就会再次顶上去与荒野战斗。
被清理出来的土地很快就会被农夫们占领。
这些手中只有锄头和种子的战士争分夺秒地开垦每一寸土地,绝不肯放过每一个可耕种的角落。
他们在自己的领土上开垦、播种,等待德鲁伊魔法催生,然后收割,再进入下一个机械的循环。
成熟的作物被收割后就归后勤队伍管理了——这个人员构成最复杂的队伍不仅肩负着治疗受伤人员的重任,还要负责净化因为荒野的侵蚀被挂上的异常状态。
除此之外,他们还是整个队伍的搬运工——哪怕是看上去最娇滴滴的牧师妹子,在必要的时候也必须化作人形起重机,帮助搬运人员尽快抢收收割下来的作物。
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时间——所有人必须在太阳照常升起之前尽可能地创收,因为一旦太阳升起,过于狂暴的植物和动物就会席卷重来,重新淹没城墙外的每一寸土地。
没有人能够顶着太阳战斗,至少这些护卫队员们不能。
被收割的作物会被整齐地码放到跟随农垦队出城的运输专列上。
这趟列车可以算是城市里运行的所有有轨列车中最“寒碜”的一列了,因为它的每一节车厢都只有一个敦厚的底座。
和那些拥有封闭车厢的妖艳货色完全不同,不考虑超载也不考虑超宽超高的专列就是如此朴实无华!
装!就是往死里装!
如果哪一天没能往死里装了,对农垦队来说差不多就是战斗失利了。这个时候他们往往垂头丧气,整个队伍就跟溃兵队伍似的,走得遮遮掩掩。
如果哪一天他们真的往死里装了,他们就会像今天这样趾高气扬,就连专列车头的烟囱都要比平时粗一些,吐出的黑烟也更粗更黑一些。
如果他们更幸运一些,收割的作物多得专列都拉不动,他们肯定会敲锣打鼓地踹开每一座工坊的门,让每一个他们见到的人一起,用人力拉动趴窝的专列!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张辰肯定自己也会是人力纤夫中的一员。
虽然这并不妨碍他此刻冒酸水。
谁叫护卫队的装备太豪华了呢?
那么多的板甲、皮甲、布甲;那么多的刀、枪、剑、戟。
还他喵的都是自带装备特效的!
自己有啥呢?
只有一把系统都不认识的制式长枪!
别说拿着这把长枪去和那些全身装备的战斗人员战斗了,张辰甚至觉得自己连个普通的农夫都打不过。
在他看来,这把武器最大的作用就是让人自以为有武器!
在最开始的时候,张辰甚至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险恶用心,譬如说让他们盲目自大,在被卷入副本之后信心爆棚地对着怪物就是一阵乱戳。
到后来张辰才知道,他们这些所谓的“巡城御史”其实根本就算不上是战斗人员——上级对他们的要求一直都是保存自我,并且尽可能地搜集情报。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张辰他们更像是他心心念念却没能加入的那两个谍报机构的工作人员。
说到这两个机构,其实现在张辰的身边就站着一位。
就像是尤里的下位替代品一样,这个“特工”很早就来到了张辰的身边。
他只是单纯地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并且表示需要张辰下班后跟他走一趟。
在这之后的时间里,他一直都像是个透明人一样,只是沉默地跟在张辰的身边,既不说话,也不多看。
就连张辰那久经考验的第六感都没有能够捕捉到他的视线——只有在转身的时候,他的视线才会从张辰的身上划过。
张辰其实有猜到,这一次这种专业机构找上门来,为的肯定就是那天的仪式上的情况。
既然专业人员给了足够的时间,他当然要抓紧时间仔细梳理——并不是为了说谎,他也不敢说谎。
他只是需要仔细回忆一下,并且尽量组织好语言,好让自己在交代的时候不会掉马。
等到农垦队完全进城之后,自觉差不多了的张辰喊来了一个手下,交代好了工作之后,就对专业人士表示可以跟他走了。
专业人士也没有对他早退的行为提出异议,而是干脆地带着张辰钻入了路边的一列两厢列车。
封闭的车厢完全遮掩了张辰的视线。
不过他也不需要看到什么——这座城市的所有重要机构都扎堆聚在一起,只要是前往某个机构的列车,都只会朝着城市中心运行。
平稳运行的列车中途并没有任何停靠,而是直接到站。
列车到站之后张辰也不罗嗦,沉默地跟着起身,沉默地跟在专业人士的身后。
他甚至学会了专业人士的目不斜视——一直到一处台阶前,他才抬起头来。
还没有等他看清楚自己究竟是来到了哪一个衙门的门口,他的视线就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好巧,某个一米五也同样站在台阶前。
好巧,一米五的身边也站了个同款的沉默特工。
好巧啊,我来接受审讯,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一想到自己一会儿要和尤里一起接受审讯,张辰就感到兴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情绪,但这并不妨碍他当一个阳光大男孩儿:
“嗨!头儿!好巧啊,原来你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