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请便。”
在留下了这句话之后,带领张辰走进这间会客室的制服组就退了出去,把张辰一个人留在这间同样简陋的房间里。
张辰几乎是全程懵逼地接受了这一切。
他确实是懵的。
在走进这栋建筑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来接受审讯的,并且都已经打好了腹稿,组织好了语言,却没有想到话题一开始就没有在他身上,而是聚焦在尤里那里。
他很开心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很快调整好了姿态,准备当一个吃瓜群众,却没有想到吃着吃着瓜居然吃到了自己身上。
虽然很不开心,但他还是很快认命,准备和其他人一起研究一下自己这瓜该怎么吃,却没有想到他居然被干脆地请了出去!
你说,这样的情况他怎么不懵逼?
都在会客室里坐了好久了,他脑子里都还在琢磨那个问题,那就是他的这个瓜,那几个人究竟要怎么吃?
尤里他们其实并没有在吃瓜——他们甚至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保持了沉默。
一直等到一个制服组走进来,对中年男人表示没有问题,并且退出了这个房间之后,中年男人才第一个开口:“老李,那个孩子有没有问题?”
被问到的瞎子并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中年男人很熟悉他的这种做派,在看到了他摇头的动作之后,问出了他更关心的问题:“那,白书呢?”
瞎子再次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让中年男人彻底放心下来,只有尤里,哦,白书还是一副本来就该如此的样子。
中年男人也被他这小孩子心性给逗乐了,正想出言继续逗一逗这孩子呢,旁边的瞎子出人意料地说话了。
“我要那个孩子。”
瞎子的声音很有辨识度,就好像是指甲刮过生锈的铁皮发出的声音:“他的声音在深海中传递得很远。”
“他可以成为我们的夜莺。”
中年男人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听过这个老友的声音了。在闲暇的时候,他和几个老伙计甚至还拿这个事打过赌。他还记得当时还有几个人信誓旦旦地说老李肯定变哑巴了,没想到一次计划中的毫不起眼的会面就让老李破了功。
他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老李开口说话了怎么说都是好事——他在深海里下潜得太久太深了,哪怕他们几个人不时地找机会让他探出头来透透气,但这终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老李还会一直向下潜,越来越深,直到再也浮不上来。
尽管他知道,老李自己也是清楚这个注定的结局,并且一定会笑着奔赴这个结局的,但是他们这些站在岸上的人不能也不该只是袖手旁观。
可是他们能做的实在是太少了——尽管他们一直都在努力,一刻都没有停歇,但技术和理论的进步并不会为人的意志所转移。
关于深海,他们所知的实在是太少了。所有的情报都来源于被叫停的某个实验,而这些情报是如此的匮乏,以至于他们到现在都还没有建立起一个足够自洽的、有足够理论支撑的相关模型!
只有一些实践得出的结论,譬如说说话、特别是和站在岸上的人说话。
只要产生了对话,就会对身处于深海中的人产生一个被暂定名为“锚定效应”的效果。
虽然暂时还不确定这个效应能不能帮助下潜人员上浮,可以肯定的是,它至少可以减缓下潜人员下潜的速度!
甚至于有时候,会在短时间内稳定下潜人员的“深度”!
所以在听到老李的声音的时候,中年男人感受到了惊喜甚至是惊吓;在听到老李明确地提出了要求之后,他更是喜出望外,同时又感到无能为力。
按照情理来说,他应该毫不犹豫地满足老李——虽然没有足够的实例,但是也有孤证可以证明满足深潜人员的某些要求可以帮助深潜人员更好地锚定自我。
可惜的是现实并不允许他这样做。
他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但是有些话他却不能不说:“老李,你这真是在为难我。”
他努力地组织词汇,好让自己的拒绝听起来不那么绝情:“我们已经犯过很多错误了,我们不应该去安排那孩子的命运。”
那些错误只存在于他们几个人的记忆里,甚至都不能被记载在文献里、埋葬在故纸堆里。
哪怕是白书这个理论上的最高权限者,都无法从他们那里撬出这些隐秘。
所以他组织起语言来显得格外艰难。
好在白书对这些“知识”一向敬而远之,老李似乎也并没有在意。
或者说,老李的注意力其实一直都没有放在他的身上——这个瞎子仿佛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
“他的声音很清澈,在深海里溅起的涟漪是漂亮的明亮的蓝色。”
仿佛没有听见中年男人的话一样,瞎子自顾自地描述着自己在深海所看见的一幕:“他的声音传递到很远的地方,远远超过了我的目力。”
“他是一个天生的夜莺!”
“他能帮助我们看得更远,听得更远……”
“老李!”中年男人厉声打断了瞎子的话:“我说了,我们不能再……”
“我知道,我知道的。”
被打断了话头的瞎子并没有生气,脸上反而露出了略微僵硬的笑容:“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
瞎子脸上僵硬的笑容越来越柔和,就好像某种幸福正被他握在了手里:“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命运会把他推到他本来的位置。”
他的声音褪去了粗粝和尖锐,变得平和与洪亮,最后竟然露出一丝诡异的神圣:“深海将高举他的王座。”
“而他终将端坐于王座之上。”
“别说了老李!”中年男人面带悲戚,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悲伤:“算我求你了,别说了好吗?”
中年男人的话将瞎子暂时拉出了水面,他的声音又恢复到了粗粝不堪的状态:“为什么呢?周正德,你今天很奇怪。”
周正德低下了头,没有敢和那对干涸的眼眶对视:“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不要再用那些错误惩罚自己了。”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双手,因为他的双手正控制不住地颤抖:“你被深海影响得太深了。”
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绷紧的声带里挤出一句话:“你……就快迷失了……”
“不,是你不懂。”
就像是看见了周正德欲言又止的表情,瞎子摇了摇头:“我很清醒,前所未有的清醒。”
“你不是目盲之眼,你看不到那一幕,所以你无法理解我现在的感受。”
“我可以是!”周正德陡然提高了声音,将旁边一直懵逼着的白书都吓了一跳:“我早就说了,我可以是!”
就像是为了证明他的决心,他的声线都跟着紧促起来:“你知道的,我也有这种天赋……你们说过,我的声音一样可以在深海中传递得很远!”
“不一样的,你们不一样的。”
瞎子似乎感受到了老朋友的关心,脸上的笑容更和煦了些:“你唱歌太难听了。”
就算是被悲伤完全笼罩的周正德都被这个无稽的理由弄得愣了愣神——这是什么理由?
他完全无法理解瞎子话里的意思,以至于情绪都不连贯了。
更不用说继续说些什么了。
瞎子似乎预见到了老友此刻脸上纠结的表情,所以笑得更开心了:“很早就想对你说了,你唱歌真的很难听。”
取笑了老朋友一句之后,瞎子脸上的笑容飞快地隐了下去,看样子就好像他又沉浸到深海里。
只是他的声音并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的变化,维持着让人安心的粗粝:
“刚才那孩子在唱歌,他的歌声在深海里回荡。”
“就算我躺在海床上,我都可以清晰地听见他的声音。”
“唱着歌的夜莺,为迷途的水手指引回家的路——我们本来早就该明悟这一点了。”
“夜莺天生就该唱歌的,对吗?”
“但是那只是一个传言!”本来平复了不少的周正德火气又一次冒起来:“我们已经付出过足够多的代价!”
“已经有那么多的……”
他一边低声嘶吼着,一边想站起来——他想用力地摇一摇老友的脑袋,最好可以他脑子里的海水摇出来。
一只干枯的手突然搭到他的腿上,打断了他的动作,同时也打断了他的话。
“不要过线了,周正德。”
打断了周正德起身动作的瞎子面色严肃,手上的力道也着实不轻:“这次不一样的。”
“刚才那孩子唱歌的时候,祂在听。”
祂在听?
祂在听!
只有三个字,却仿佛有千钧重,将周正德砸了个七荤八素。
所有的情绪都离他而去,只给他留下了无尽的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他只能愣在那里,听瞎子哼唱那首曾在深海响起的歌: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喔,原来你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