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猜测实在是有些过于离谱了,所以张辰并没有将其说出来。
他只是说出了自己的第一感受:“这里过于整洁了。”
尤里也是见过那个男人邋遢的样子的,所以也有同样的感受,于是两个人同时看向了之前汇报的那个探员。
探员也不负众望,就像是个机器猫一样,掏出了他们想要的东西:“走访中,对何玉竹的评价均是正面,集中在勤快、吃苦、能干、爱干净上,特别是爱干净这点,很多人评价他们根本不像是两口子。”
爱干净的女主人与邋遢的男主人,张辰觉得这样的组合似乎也很合理。特别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想要找到一个无论哪方面都和自己合拍的伴侣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只是张辰还是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但是他也没有办法说具体是哪里不对。
这种感觉让他尤为难受。
他不清楚尤里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受,只是看见尤里皱了皱眉:“卧室呢?我们去卧室看看。”
探员转身就带着两人朝着靠西的那间房间走了过去。
一推开门,张辰就被一股海鲜市场的腥臭味糊住了脸。
要不是他反应快,一把把口鼻全捂住,这会儿被糊脸的可能就是走在前面的尤里了。
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张辰借着被熏得有些迷糊的双眼打量这件卧室。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次终于走对了!
同时他也明白之前的那种不协调的感觉究竟是怎么来的了。
之前的那间前堂——姑且就叫前堂吧——的陈设实在是太少了。
少到什么地步呢?如果让张辰用一个词来形容,张辰很可能会用“极简风”。
一张方桌,两把藤椅,一个置物架,一小盆绿植,这就是前堂的全部程设。
这样的程设固然看起来整洁,但是放在一个两口之家,不,现在是三口之家的背景下就显得有那么一些不合适了。
尽管这是一个人类被旷野封锁在城市的世界,但是城市的生产力却不容小觑。工厂夜夜轰鸣,人们劳作不辍,物质配给虽然不能完全公平,但也绝对称不上匮乏。
这里的人也就形成了一种颇具矛盾的气质,既大方,又吝啬。
一方面,物质的相对丰富让这里的人勇于甚至乐于去尝试一些新事务,特别是当这些新事物是自家工厂能够生产,而且能够改善自己的生活的时候,他们显得尤为积极。
毕竟是在一个娱乐业几乎没有的世界里,如果能够让自己的生活过得好一些,谁又会不愿意呢?
特别是当一个人的大部分生活都被局限在一个小小的家里的时候,对家里的装饰的追求几乎是无极限的。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病态的。
另一方面,由于众所周知的危机感,这里的人们又有一种普适性的、对待旧物的“难舍”的情绪。
换句话来说就是,这里的人们或多或少都有些旧物囤积的癖好!
所以说,在一个多人口家庭里,屋里的程设看起来杂乱才是常态,各种新老家具浑用,各种老家具魔改、新家具瞎改才是风格。
像前堂的那种“极简风”虽然不敢说是完全没有,但是也敢说是非常稀少了。
再加上之前对黎强的第一印像,张辰感觉不到不协调才是奇怪。
而这间卧室,明显的就协调多了。
整个卧室给人的感觉就是拥挤,对比强烈的拥挤。
在卧室的最角落里,躺着一张“崭新”的婴儿床。
“崭新”之所以要加个引号,是因为婴儿床本身是崭新的,但是屋主人用各种从废旧家具上拆下来的材料加装了不少的零配件。
过于结实的栅栏和各种挡板让婴儿床显得粗壮了许多,就连婴儿床旁边的主人床和它一比都显得袖珍起来。
袖珍当然是张辰主观的感觉,因为床上堆积了太多的杂物,严重地侵占了床主人休息的空间,所以看上去比实际要小上许多。
张辰仅靠目测都敢肯定,黎强在这张床上肯定都伸不开双腿——所以他睡觉的时候喜欢将自己蜷成一团?
仅仅想象了一下,张辰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不是那样的睡姿让他难受,而是他想象了一下才发现,要在这张床上睡觉,就必须要保持一开始入睡的姿势!
只要是一个无意识地翻身,床上堆叠的那些盒子、衣服就会像山崩一样倒下来。
成年人当然是无所谓的,大不了被惊醒了重新入睡就行了。问题是旁边就是婴儿床,要是半夜一个翻身弄出动静把孩子弄醒了怎么办?
除非黎强是个睡眠习惯非常好,一个姿势就能睡到醒的人。或者他是一个责任心强到可以整日不入眠,就守着孩子睡觉的模范父亲?
张辰不敢妄下论断。
他觉得自己可能还需要搜集更多的细节,但是这间房间里的“细节”可能太多了。
就像是个典型的储物癖患者一样,这个房间的主人将这个房间塞得满满当当。
从地板到天花板,进而占据了整面墙壁;除了婴儿床和窗户占据的地方,其他的墙壁基本都被各种各样的杂物遮住了。
大大小小的箱子、各式各样的旧家具、塞在家具和家具之间的旧衣服,甚至还有随处可见的工具和武器!
将这个房间环视下来,张辰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就是这里并不是一件卧室,而是一个防御工事。
“箱子里的都是什么?”
张辰还是觉得要最好将所有的“细节”都看过了再下判断:“都检查过了吗?”
“主要是食物。”探员闻言随手打开了手边的一个箱子:“各种易于储备的干粮和罐装水。还有一些衣物,好像是给小孩子准备的,不过工艺有点烂,应该是这个男人自己做的。”
张辰跟着探员的话朝那个被打开的箱子里看去,一眼就看到了一大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章鱼干。
这种让张辰尤为痛恨的食物应该就是这个房间里刺激性气味的来源。
从之前感受到的“烈度”以及探员的话来看,靠墙码放的那些箱子里差不多可能都是这种东西。
这是随时准备逃难吗?
张辰不是很理解。
尽管他知道,这个城市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忧患意识,但是这种将自己的房间打造得跟避难所一样的情况是不是太过分了?
张辰正准备就这个问题和尤里探讨一下,就听见尤里提到了一个他之前忽略掉的问题:“何玉竹是不是睡在另一个房间?他们事实上分居了?”
这似乎也不能怪张辰——他刚才已经注意到,那张主人床上可供休息的地方其实并不大,但是作为一个单身了几十年的单身狗,让他准确说出两口子睡在一起到底需要多大的地盘实在是有点儿过于为难他了。
于是几个人又跟着探员来到靠东的那间房,一进门张辰就感受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简洁,乃至于空旷。
就连睡觉的床都只是一床铺在地板上的棉被!
“床”边上还有一张矮桌,矮桌旁有一把小椅子。
一个装着整齐叠放的衣物的箱子被放置在墙角——这就是这间房里全部的东西了。
和前堂在风格上相似,但是又透露着一种别样的“清贫”。
在看到这种明显的区别之后,别说是探员们走访的那些街坊同事了,就连张辰都想说这真的不像是两口子。
尤里显然想得更深:“黎强在家庭里似乎占据了物资分配的主导地位,但是整个家庭又给我另一种感觉。”
他看向张辰,皱着的眉头说明他现在也很疑惑:“之前的房间看起来很乱,实际上排除了明显属于黎强个人的衣物和工具武器之外,箱子里的东西以及箱子其实摆放得很有规律。”
“除了考虑稳定的结构之外,箱子的堆放还考虑到了采光和通道,又在这样的基础上还兼顾了‘整齐’。”
“‘整齐’这个词应该不属于黎强,也就是说,这个家里负责做家务的一直都是何玉竹,就连黎强的那个房间都是何玉竹在整理。”
“但是就物资分配来看,黎强似乎是占据了绝对的主导地位的,而且何玉竹也在事实上同意或默认了这种不平衡的分配方式。”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又一次环视了这个简陋的房间,尤里转头看向旁边的张辰:“何玉竹才是这个家里占据了绝对支配地位的一方。”
“这个家给我一种感觉,我觉得这里就好像是何玉竹的领地——张辰,你有这种感觉么?”
“嗯。”同样也有这种感觉的张辰点了点头:“我觉得黎强就好像一只鸽子,然后在游隼的旁边筑了个巢。”
一边比划着,张辰一边说出自己的感受:“黎强的那个房间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个鸟巢。那些箱子就好像是筑巢的树枝,同时也是巢的防御工事。”
“黎强好像很没有安全感,他将孩子放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我觉得这是一种防御姿态。”
“黎强好像在保护他和他的孩子。”
“他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