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辰见到“游隼”之前,他以为“游隼”应该是这样的一个形态:
她应该有彪悍的身材和掠食者的眉眼;同时她还应该有支配者的傲慢和上位者的从容。
他从来没有想到,“游隼”居然是一副干枯的模样。
就像是一根失去了全部水分,掉光了所有叶子的绿萝藤。
张辰无法从她干瘦的身体里感受到任何的活力,如果不是她还不时地摆弄一下手中的小玩偶,张辰甚至都会以为坐在他面前的是具干尸。
她倒不是不配合,事实上她几乎有问必答,坦率得不像话。就连涉及到她两个夭折了的孩子的问题,她也未曾避讳。
她只是缺少了一种“活着”的气息——在张辰的眼里,这个从坐下来之后就再有没有动过的女人,在谈及自己和两个夭折了的孩子的时候更像是一个旁观者的女人,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应该已经“死了”。
就像是干枯的水井里的最后一汪死水,只是在等着发臭。
她原本应该是这水井里的一尾锦鲤,虽然可能没有漂亮的颜色,但是也不缺乏灵气;小小的井口肯定不如外面的天地广阔,但是也足够他们夫妇遨游;或者躲在石缝中休憩,或者啄食石头上的青苔——他们的生活肯定不会很精彩,但至少应该平和。
至少不会像是现在这样,只是等死。
她在嫁给他的时候,应该是期待过平淡而认真的生活吧。尽管她在描述那段日子的时候,更多的是一种接近淡漠的第三者视角,但张辰还是能从她的话里听出一些温暖的色调。
他认为她最初的回忆肯定是暖色的,哪怕是加了滤镜,起码不会像她现在这样冰冷。
这抹暖色是什么时候褪色的呢?
应该是在第二个孩子也夭折了之后吧。
“他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将罪责归咎于我。”游隼面目表情地说到:“我们停止了无休止的争吵,过上了看上去正常的生活。”
一直保持倾听姿态的尤里突然打断了她:“为什么说‘看上去’正常,你是察觉到什么地方不正常了吗?”
“他开始照顾我——那时候我期望和他来一场彻底地决裂,以此来告别彼此,但是他却突然承担起了男人的责任。在我期待了多年之后,甚至是在我彻底对他失望之后,他突然变得像个男人了。所以我知道,这不正常。”
尤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巨大的变故可能会改变人的心智。也许你的男人正是在经历了巨变之后才意识到他之前并没有承担起一个男人和家长的责任,从而变得成熟了……”
“或许吧。”游隼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第一次,她脸上有了区别于木雕的“鲜活”的迹象,但在此时此刻,这迹象却愈发显得她不像个活人:“他开始事无巨细地照顾我的生活,从吃什么穿什么到吃多少穿多少。如果我不曾彻底失望的话,我可能也会以为他是在试图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但是正是因为我已经彻底失望了,所以我才知道,他其实并不是在照顾我,而是在安排我。”
张辰并不太理解“照顾”和“安排”之间的差别,只是稍微能猜测出这大概是由于某种戒备心理从而得出的偏差结论。
这种处于分裂边缘的两口子之间的博弈根本就不是他一个单身狗能够理解的,所以他也根本无从插嘴。只是他也没有想到尤里似乎也陷入了沉思——他不会也想不明白吧?
张辰有些无礼地想到。
场面就此陷入了诡异的沉静中,直到许久之后,尤里才再次开口:“你有向教会举报过吗?就在你察觉到你的丈夫身上的‘不正常’之后?”
“当然。”游隼的脸上依然维持着那个诡异的笑容:“我当然向教会举报过——我怀疑我的丈夫不是我的丈夫,我是这样向教会举报的。”
这个答案似乎超出了尤里的预料——张辰看到他的身子似乎僵硬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教会来调查了吗?结论呢?”
“教会来人调查了,结论是我的丈夫一切正常。”
“能再具体些吗?关于你丈夫的调查结论。”
“我的丈夫向教会坦诚,他认为之所以我们的两个孩子都没有能够活下来,是因为我们俩都缺乏信仰……”
在旁边一直安静如鸡的张辰第一次出言打断了对话:“等一下……听你的意思,你和你的丈夫之前一直都是……嗯,无信者?”
张辰并不是故作大惊小怪,而是他真的诧异。在这个人们只能在全知之眼的庇护下生存的世界里,几乎所有的政府机构都在全知之眼教会的领导下,教会的触角更是全面深入到人们生活的角角落落里,居然还有人不信教的?
就连张辰自己,尽管他确实是个无信者,但是无论是在心里还是在表面,他起码对全知之眼保持了敬畏。如果有人来问他信仰,他绝对会口头信仰一下全知之眼,甚至如果是环境需要,他也不排斥当一个浅信徒。
所以他是真没有想到,这个城市里居然还有不信仰全知之眼的人,更没有想到他们居然如此轻易地就将这种事实说了出来。
张辰觉得自己的疑问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只是没有想到,不仅尤里,就连何玉竹都向他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嗯,教会确实没有要求信仰。”在察觉到张辰是真的不清楚之后,尤里还是贴心地向他解释到:“全知之眼并不需要人们信仰他,教会也不需要信仰来维持统治。况且,信仰并不是绝对安全的,哪怕信仰的对象是全知之眼……”
“信仰并不危险。”张辰和尤里都没有想到,之前都是一问一答的何玉竹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插进他们的对话:“只是祂并不值得。”
只是短短的一句话,却让张辰浑身都僵硬起来。
他有些后悔之前插话了——如果不是他的疑问将话题引导至此,按之前何玉竹的调性应该是说不到这里的。
此刻何玉竹脸上诡异的笑容,落在他眼里似乎也多了些别的味道。
他根本不敢去分辨这些复杂味道的具体成分,更是在何玉竹的视线里低下了头。
久经训练的第六感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即使看不到,张辰也知道何玉竹的视线在他头顶盘旋。
那不是干枯的绿萝的视线,也不是等死的锦鲤的视线——在这一刻,张辰终于将她和“游隼”联系了起来。
这个发现让他头皮都绷紧了。
他很想将这个发现告诉旁边的尤里,但是头顶的视线陡然变得异常凶狠,将他偷偷伸出去的手指又吓了回来。
他又变回了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尤里并没有发现他和她的互动,只是在细细分辨她话里的亿点点讯息。
许久,他才轻声问道:“为什么?”
没头没尾的问,但是何玉竹就是能分清他到底在问些什么:“教会告诉我们,是全知之眼在庇护我们,但是我们都知道,祂只是在圈养我们。”
尤里的眼帘垂了下来,似乎是不想暴露过多的讯息:“我们?是指和你们一样拥有不幸遭遇的人吗?”
何玉竹的视线依然在张辰低垂的头顶盘旋,似乎对尤里一点儿兴趣都没有:“教会的定性就是不幸吗?真是傲慢的态度……不过你也没有说错,这就是所谓的‘我们’,被祂选中的祭品。”
她的话让尤里浑身一僵,继而想要抬起头来,但是很快又放弃了——只是他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全知之眼并不需要祭品,祂甚至都不需要信仰。祂也并不是在庇护我们,只是我们刚好躲在祂的羽翼之下。”
何玉竹依然没有注意到尤里的动作,她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尤里的态度:“我知道,我知道,主不在乎嘛!只是主不在乎的东西,有人在乎。”
尤里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手上掏圣徽的小动作也随之停止:“什么意思?”
何玉竹终于将视线转向了尤里,只是她的眼睛里再也不是古今无波的模样,而是藏也藏不住的恶意:“祂选中了我们,祂同样也选中了你和他——祂很快就将降临,祂和祂的神国将降临在这片大地上。”
失去了掠食者视线的压制,张辰终于敢抬起头了。
他一抬头,就看见手握圣徽的尤里就像是只豹子一般从座位上窜出来,然后朝着何玉竹的方向跃去。
一眨眼的功夫,尤里就制服了坐他对面的何玉竹,将手中的圣徽死死地按在何玉竹的额头上。
何玉竹并没有发出痛苦的声音,尽管被制服的她肯定不怎么好受;尤里手中的圣徽也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没有发光,也没有发热;圣徽和何玉竹的额头接触的地方也没有冒出什么青烟,在尤里讪讪地挪走了圣徽之后,倒是留下了一个不太明显的痕迹——尤里似乎用的力气有点儿大了。
啊,这好像有点儿不好办了。
张辰这样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