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中，窗旁桌上摆着一具三足风炉，炉身奇葩、曲水、垂蔓等纹案作饰，简羡两人对坐桌前。

    简默闻言摇摇头：“弟子不知究竟，还请羡师叔告知。”

    羡鱼子看了炉下灰承一眼，缓缓说道：

    “六龙舆一共分为六脉，分别是定脉、夬脉、坤脉、姤脉、同人脉以及咱们大有脉。

    除大有脉外，其余五脉每次在开山大典上，都要择优录取姿禀绝佳的弟子，悉心教授，以期门脉兴旺。

    数百年来，五脉于仙家道法修炼之途，互不相让，并驾齐驱。

    除去定脉弟子稍微胜出一筹，其余四脉相差无几，唯有咱们大有脉是个例外。”

    简默不解，师叔不是要说大有脉名称的由来吗？怎么说起这些往事？

    既然同为六龙六脉，为何大有脉是个例外，他更为不解了。

    桌上风炉微响，炉中潭水上沸，如鱼目般的水泡吐出，少顷，水面边缘如涌泉连珠，汩汩作响，炉中之水开了。

    煮水烹茶，一沸啜味，二沸入茶，三沸点水，取法天地人，过三则老，不佳！

    羡鱼子视若无睹，继续说道：“六脉各有司职，大有脉职责，是打探九州形势变化，以及特定的事情，并及时上传定脉。

    大有脉的职责需要十分的耐心和细心，对门人要求也和其他各脉大不相同。

    门中弟子必须各有所长，姿禀特异。而且经常出山在外，极少团聚。

    外出时又隐姓埋名，奔波在穷山恶水间，其中艰辛危险，不足道哉。

    因此门中弟子于仙家道法的修炼上，没有太多的时间与精力，以至于修为落后于其他五脉甚多。

    所以，这数百年来，极少有新进弟子愿意入我大有脉。”

    简默一愣，昨夜大有师兄说什么可惜，问他又避而不答，只道以后会明白的，原来是这样。

    恰幸自己自从修炼寓诸庸观，身轻气足。

    简默赶紧说道：“羡师叔，小默自小就脚步快捷，既有幸入了咱们大有脉，就不怕辛苦。”

    炉中腾波鼓浪，羡鱼子看了这新进门中的弟子一眼，摇摇头说道：

    “师叔思前虑后，感觉大有脉在六龙舆中，日渐式微，地位降低许多，要打破这个桎梏，必须跳出以前立下的规矩。

    “小默，要治世半部《论语》；要出世一卷《南华》，

    你既已放下尘缘，从现在开始，师叔便传授你六龙舆无上真诀，希望你日后能重振我大有一脉。”

    羡鱼子所言的六龙舆无上真诀，便是天地四化中的自化之道，乃是证得自我之大造化。

    可那必须要入门三百年，积三千外功，还得有脉主青眼相加，方能有机会修习。

    简默闻言大惊，羡鱼子方才还在传授六龙七十二条律例，现在却要行这逾矩之为。

    他急忙从几上起身拜倒在地：“羡师叔，小默资质鲁钝，恐怕难当此大任，还请羡师叔三思而后行。”

    羡鱼子黑脸肃然，郑重说道：“我意已决，小默，从今往后，你必须专心修习我六龙舆秘传《太霄隐书》。

    记住，不得往外传扬，不得私相授受，不得偷奸取滑。”

    原来他还知道不可外扬，简默抹抹心头冒出的汗，忙应道：“是，羡师叔。”

    羡鱼子此时黑面湛然，活脱脱一个秋收时田间的老农，他缓缓说道：

    “沧海桑田，天地同化，草木一秋，万物自化。

    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生灵万千，便有万千自化之道。

    但终归只为证得逍遥自在，超脱这天地同化的宿命罢了。

    我六龙之道名为古之真人，共分四境界，分别是真人境、至人境，圣人境，天人境。

    上古之时还有神人之境，乃天生全德之人，生而神灵，三宝充盈，元精不离，现今已是不见，不说也罢。

    四境之中，又以上中下三士区别，每三士为一个境界，是以共有十二大士，

    不过从圣人境开始，内中又分出三小士，各有精微深邃之处。

    天人境为第一境界，这是衡量一个弟子有无潜质的道坎，一般新进弟子，都可在二十年内，修炼到天人境中士，但此后进展即发生变化。

    要想达到圣人境，须渡过命途中的天人之辩。

    上士闻道，虚舟渡济，反虚入浑，到达彼岸便可一飞入圣，跃入圣人境，继续在漫漫逆旅中领悟天地造化；

    半道崩沮者，却就此停滞不前，用其一生也无法洞彻圣人之境，仙道无望，蹉跎终生，终化为一捧黄土，被这天地同化。

    这也是为什么我衡山六龙六脉每三十年都会举行开山大典，挑选门徒的原因。

    能进入圣人境，无一不是优秀出色，出类拔萃的弟子，无论姿禀、心性都是上上之选。

    空有圣人之境却无圣人之德，便不能臻化至人之境。

    因此，各脉首座及长老会亲自护道、指引，安排圣人境弟子外出历练，化舟渡世，积修外功，以期弟子能臻至至人之境。

    不过，六龙舆建立三千年来，能够从圣人境而入至人境者，也不过万中之一。”

    这一长串的话，简默听得目瞪口呆，修仙这么多门道，这么难吗！

    六龙舆挑选门人，能过三关者，无不是一时翘楚，竟然只有万中之一能修炼到至人境。

    羡鱼子啜了一口碗中冷茶，接着说道：

    “到了至人境，道基已成，放眼九州天下，也是中流砥柱、超一流人物，我六龙舆三千年来，能威名不坠，就是由这些人支撑起来的”

    说到这里，羡鱼子语气一转，低沉起来：“至人境固然极难达到，可是若要从至人境进入真人境，却更是难以逾越。

    即使如各脉首座、长老，苦修数百年，也无法勘破其中迷障，抱憾一生

    据说到达真人境后，真知化道，道通为一，为自我第一真宰，不生不死，登天游雾，挠挑无极，与天地齐寿，日月同辉，只可惜真人境太难达到，久而久之，便成了一个不可攀及的传说了。”

    简默好奇问道：“羡师叔，咱们六龙舆这三千年来，难道就没有人证得真人境吗？”

    羡鱼子沉吟片刻，说道：

    “传说，当年创建六龙舆的祖师爷，曾领悟到《太宵隐书》精微玄妙之处，从而勘破真知，证得古之博大真人。

    以此立下了六龙舆数千年的基业。

    自他老人家飞升玉京后，只在千年前出过一位祖师，据传也彻悟真知，到了真人境，只是不知怎得再没露面。

    自那以后，我六龙舆无数弟子潜心修行，始终只至至人境便停滞不前，

    天命难逆，终是无法突破这个桎梏。”

    羡鱼子话语戛然而止，黑脸掩不住的寂寥，木屋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良久之后，羡鱼子取出一本薄书，交给简默

    “这就是《太宵隐书》，你且拿去参悟。飞仙谷背后有一处懒残岩，建有陋室，以后五年，你就去那里潜心修炼。

    简默双手接过，恭敬答道：“是”

    羡鱼子定定看着简默头顶，眼里满是惋惜。

    良久之后，他淡淡说道：“好了，你这就去吧，生活事宜，师叔会吩咐大有安置的。”

    简默站起身，弯腰一拜，缓缓退出去。

    羡鱼子幽幽一叹，起身立起，向外看去

    见简默身影已消失在竹林中，仰头喃喃自语道：“希望师兄不要怪我。”

    夜色笼罩了飞仙谷，空中乌云翻滚，似是大雨将来之势。

    第二天，简默就搬到飞仙谷背后的懒残岩住下。

    懒残岩地势高峻，霜松虬劲。

    简默居住的小木屋临崖而建，旁边便是深不见底的绝壑。

    远眺轸宿峰头，如一位静默的白发老者，脚下便是宛如珍珠般的白马潭。

    水潭周围山岭树木繁盛，皆是白色的松霜，白山碧水，皓月清风，景色宜人。

    简默白日钻研《太宵隐书》，晚间便静坐懒残岩上，练气吐纳，吸收天地精华，偶有师兄过来看望，倒也不甚枯寂。

    不久后，羡鱼子和诸位师兄相继出谷办事，来看望的次数逐渐减少，有时甚至一两个月见不到人影。

    谷中无人，吃食便由自己安排，他可烧不出二味师兄那样的好菜，便想着法子烤着吃，日子倒也充实。

    只是每逢月圆之期，简默还要偷偷去轸宿峰顶，给那个怪老头带上好酒好肉。

    好酒自然是有的，师兄们不在谷中，简默自己也吃不上好肉，所以峰顶的怪老头大为不满。

    每次去峰顶之时，老者除了给简默渡去独门的真气‘花气迟’外，便是挑着吃食的毛病。

    借机施法禁住简默的身形，用手敲打他的四肢百骸，又用寒潭之水，将简默淋了个里内透心凉。

    施虐一番之后，怪老头多半时间，都是站在简默身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好像他是什么稀罕的宝贝似的，好在老者没有进一步做出些什么。

    简默与他修为相差甚远，加之性命全在他手，只好由得怪老头折腾。

    如此数次之后，简默心中惧意减退，取而代之的，是对怪老头囚禁苦寒之地的同情。

    每次前去，总是带上新研制的烤肉与烈酒。

    怪老头一边吃吃喝喝，一边骂骂咧咧，时不时拨动寒潭之水，向那僵立在旁的瘦弱少年泼去。

    不知情者，只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俨然成了这苦寒的轸宿峰顶，只在月圆之时方有的，奇妙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