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先有陶后有瓷,铁也是在铜出现很久以后才逐渐问世的。
考古学家研究,中东和埃及在距今35年前左右,出现了最原始的冶铁技术。
譬如,他们在埃及法老图特卡蒙的葬墓中,出土了一把“年老色衰”的铁质匕首。
中国大约在距今3年前,也昂首阔步地进入了铁器时代。
譬如,他们在中国甘肃寺洼文化遗址中,出土了两块古老铁条。
在中国河南虢国墓中,出土了一把玉柄铁剑。
铁剑虽锈,却丝毫不能掩埋它昔日的光华。
若然,与铜器相比,铁器何以会问世得如此之晚呢?
因为铁的熔点更高,达到1535度。
普通的熔炉自然炼不了铁,必须得发明出“风箱”以后,才有可能炼得出铁。
风箱,就是在炉口添加一个鼓风设备,通过往复运动,加快空气流速,使火焰温度“居高不下”,才能冶炼铁矿。
据悉,东汉年间,一座大型铁炉至少需要上百匹马拉动风箱才能持续运转,可见风箱何其重要!
若无风箱,则无铁器。
纵然如此,冶炼出来的铁也难遂人意。
因为彼时的铁统称为“熟铁”。
熟铁含碳量极低,冷却以后,非常之柔,一刺便弯。
还需不遗余力地对刚出炉的熟铁进行锻打。
锻打是为“渗碳成钢”。
那么,如何才能练出上好的钢呢?
中国古书《梦溪笔谈》这样记载:“铁之有钢者,如面中有筋,濯尽揉面,则面筋乃见,炼钢亦然。”
大意是说,炼钢好比揉面,揉的时间越长,揉出来的面就越劲道;锻打的回合越多,练出来的“铁”也就越“钢”。
故曰“百炼成钢”。
值得一提的是,中国人虽进入铁器时代较西方人慢半拍,可他们炼出来的钢却在全世界首屈一指。
大约两千年前,欧洲人普利尼初次见到中国的钢,便有感而发:“尽管铁的种类多之又多,却没有一种能与中国的钢媲美。”
如此感叹不无道理,因为彼时罗马士兵,手持的刀剑要么渗碳不足,非常之柔,一击便弯,要么锻打过度,非常之脆,一击即断。
此情此景,应了中国一句古话:恨铁不成钢。
光“渗碳”还不够,为了炼出钢之精品,工匠还得掌握“淬火”之技。
淬火,就是锻烧捶打以后,将烙铁立即插入冷水之中蘸浸,使之骤然冷却。
反复几次,钢刀就会出落得坚韧而富有弹性。
因此,电影中常常会出现如斯画面。
世外桃源中,身披青衣长袍的武林侠客,锻出一柄利剑以后,旋即将利剑展于空中挥舞一番,顺势插入水缸。
只见水面迅速蒸腾,发出呲呲之声……
起起落落几个回合,一柄斩金断玉的尚方宝剑横空出世!
淬火不仅需要高超的技艺,更需丰富的经验。
否则,淬火淬得不够,则刀锋不硬,容易卷刃;淬火淬得过头,则刀锋清脆,容易折断。
冶铁技术门槛颇高,冶铁流程纷繁芜杂。
可即使如此,古人却依旧趋之若鹜,没有丝毫知难而退之意,这又是为什么呢?
放着好好的青铜不炼,却偏要迎难而上,走此一遭呢?
换句话说,与青铜相比,钢铁的优势究竟体现在哪里呢?
钢铁的优势在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在自然界中,铁的储量极为丰富,约占地壳总质量的51%。
铜则只占地壳总质量的1%,铁储量是铜储量的51倍不止。
铁如尘土,恒河沙数。
一经问世,便能仰仗雄厚的体量优势后来居上,逐渐开始走入千家万户,而青铜则顺势升为贵重之物。
同样都是用作耕地,农民当然会不假思索地选择物美价廉的铁犁,而非高贵典雅的铜犁。
同样都是用作武器,国家当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储量丰富且寒光闪闪的钢刀铁剑,而非储量稀薄且硬度平平的青铜重器。
因此,当钢铁风生水起,便迅速以锐不可挡之势成为了农业生产乃至军事战争的主旋律。
青铜则要么铸成铜钱,以供市场流通。
要么铸成编钟,以供制礼作乐。
要么铸成酒杯,以供风流才子觥筹交错。
要么铸成九鼎,以供王侯将相祭天拜祖。
在漫长的时空隧道中,冶铜炼铁正是以乘风破浪之势,革新了人类的生产工具。
使人类的生活水平与石器时代天悬地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从刀耕火种到畜牧养殖,从烧陶制瓷到冶铜炼铁。
上古先民集思广益群策群力,充分迸发灵感,尽情调动智慧,孕育出了农业文明的所有“硬件基础”。
极目望去,农业时代虽制作出了满汉全席,修建出了亭台楼阁,创造出了形形色色的工具,发明出了各式各样的武器。
但若追本溯源,从日常生活到生产工作,从衣食住行到布帛菽粟。
农业文明一切令人眼花缭乱的盛景,莫不以此四大硬件作为基础。
然而,一台电脑若欲行云流水地运转,除了需要“硬件基础”作为系统架构外,更需“软件程序”发号施令。
同样,农业文明若欲蓬勃发展,除了需要田园、牧场、陶瓷、钢铁这些“硬件基础”作为动力,也需政治、经济、社会、文化这些“软件程序”运筹帷幄。
若无硬件基础,则电脑虚无缥缈。
若无软件程序,则电脑空有其表。
若无田园牧场,则农业文明无由发生。
若无经济文化,则农业文明难以为继。
因此,当“硬件基础”蔚为大观,“软件程序”也即将拨云见日。
唯有这样,上古先民的创业历程才能彰明较著,农业文明的绽放之花才能尽收眼底。
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田园牧场宛若硬件之渠,经济文化则如软件之水。
有渠则生清水,有水方得活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