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内部的矛盾冲突,尚可关起家门自行解决。
法律过时那就“变法”,制度落后那就“改革”。
甚至国君如果不作为,也可将其送上“断头台”。
社会外部一旦出现侵袭进犯,可就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刀耕火种的生活风起云涌,农民便会在绿洲之上“笔走龙蛇”。
开垦农田,耕种小麦。
规划牧场,养殖家禽。
兴修窑厂,烧陶制瓷。
开凿矿山,冶铜炼铁。
修筑房屋院落,搭建磨坊粮仓。
修筑亭台楼阁,搭建廊桥水榭。
一日三餐有滋有润,基础设施渐臻完善。
尽管生活水平蒸蒸日上,社会面貌欣欣向荣,可一旦遭遇外族入侵,眼前的美好旋即支离破碎,甚至烟消云散。
想象一下,在一片松软肥沃的土壤上,生活着一群勤劳淳朴的农民。
男人外出耕田畜牧,女人安心纺线织布。
老人忙里忙外生火做饭,小孩房前屋后四处乱窜。
男女老少各司其职各尽其能,生活虽含辛茹苦,却其乐融融。
就在此时,外族突如其来,原本安宁的生活戛然中断……
倘若外族耀武扬威,横行霸道,那对本族而言,将会面临一场灭顶之灾。
因为自己的农田、牧场、房屋、粮仓,甚至所有财富都深深植根在这片风光秀美的土地上。
无论敌人多么张牙舞爪,本族人民也会死不旋踵负隅顽抗。
一旦缴械投降,祖祖辈辈留存下来的一切财富乃至一切情感立即化为乌有。
被逼到了绝境,战争将会何其惨烈,局面将会何其动荡?
临到头来,无非是血肉横飞生灵涂炭。
往好了想,即使外族攒三聚五,稀稀拉拉,活脱脱像一群街头混混,左掂右量都不是本族的对手。
可只要看到本族麦浪翻滚,钟鸣鼎食,他们势必贼心四起,寻事生非。
就算明知不是对手,也会浴血奋战,毕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背水一战的外族将会犹如仨月没吃肉的饿狼扑向本族,使本族人心惶惶猝不及防。
就算本族后知后觉,联合起来将其揍得落花流水。
最后的结果却是,妇女小孩遍体鳞伤,物质基础损失惨重。
房屋被毁,粮食被夺,土地牧场凌乱不堪,公共设施残缺不全。
反正,枪响之后没有赢家。
此情此景,并非空穴来风,它在历史画卷中司空见惯。
譬如,汉唐时代,西北边陲的匈奴和突厥,总是乐此不疲地骑着骏马入侵中原大地,手持长枪骚扰黎民百姓。
无论汉武帝如何击打匈奴,无论唐太宗如何收拾突厥,他们非但没有望而生畏,反倒如同多米巴虫般愈发不可收拾,使中原人民提心吊胆如坐针毡。
匈奴突厥之所以“屡教不改”,三番五次入侵中原,盖源于他们是栖息在草原上的游牧民族。
常年颠沛流离,终日风餐露宿。
草长莺飞之时,过得悠闲自在。
一旦狂风骤雨来袭,生活立马左支右绌。
抬眼一看,中原人民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不仅有房屋有土地,还有粮食有布匹。
这一切,岂能不令居无定所的游牧民族垂涎欲滴?
每当捉襟见肘之际,他们便会不顾一切地入侵中原。
尽管难免会被打得落荒而逃,他们却依然屡试不爽。
因为每次袭击,他们都能抢到难能可贵的粮食和布匹。
所以数千年来,“东夷西戎,南蛮北狄”才会接连不断地骚扰中原富庶之地。
一旦农民落地生根,飞来横祸在所难免。
无论外族是强是弱,本族都会如临大敌。
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既然在劫难逃,那就有备无患。
为了抵御外族进犯,军队得以应运而生!
狩猎采集时代,上古先民同样也会遭遇外族进犯,可他们全然不必为此组建一支武装力量。
因为除了拥有几把标枪石斧外,他们皆属名副其实的“无产阶级”。
想象一下,在一片植被茂密的雨林中,生活着一群自由自在的采猎先民,男人专心狩猎,女人四处采集。
茅屋草舍筑几间,兽皮保暖胜丝绵。
如有外族来犯,炳中观火便可当机立断。
倘若敌人虎背熊腰杀气腾腾,本族人民定睛一看自愧弗如,便会背起行囊溜之大吉。
既不会螳臂当车,更不会蚍蜉撼树。
毕竟,即使望风而逃,也能另起炉灶。
远走高飞后,寻觅新天地,只要亲人在,哪里不是家?
倘若敌人低眉俯首良莠不齐,本族人民便会胸有成竹岿然不动。
坐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敌人侧目而视自感汗颜,便会甘拜下风拂袖而去。
无论外族是强是弱,本族都能从容不迫。
即使敌我双方旗鼓相当,大家也会适可而止,见好就收。
如果敌人青面獠牙,那就避而远之。
倘若敌人虚张声势,那就一笑置之。
反正无论如何,交战双方绝不会咄咄逼人,更不会兴师动众。
毕竟,大家都是一穷二白的“无产阶级”,打来打去,有何意义?
与其针锋相对,不如握手言和。
所以,尽管上古先民茹毛饮血,集团化的战争却寥若晨星。
即使偶尔捋臂挥拳,那充其量不过只是零敲碎打罢了。
于是,很多学者甚至将这一时代称之为“和平的天堂”。
和平的天堂当然不需要武装力量。
一旦进入农业文明时代,当田园牧场将人类牢牢困在原地,为了保护黎民百姓的房屋、土地、磨坊、粮仓……
政府在调节社会内部矛盾冲突的同时,更要不遗余力地组建军队,以抵御社会外部邪恶势力的扰攘。
军队建立之初,纯粹只是为了保护黎民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使之能够高枕无忧安居乐业。
可是,初心易得,始终难守。
当军队逐渐声势浩大,它就立即开始扭曲变质——不以防御为目的,而以侵略为宗旨。
集团化的战争狼烟四起,兼并灭国现象层出不穷。
“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小国寡民时代退居历史。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封建帝制时代鱼跃而出。
封建帝制时代粉墨登场,诸侯列强之间便会身不由己地展开军备竞赛。
之所以说它身不由己,盖源于“落后就要挨打”。
不发展就会任人宰割,不进步则被生吞活剥。
唯有一往无前,才能昂首挺胸。
尽管历史的故事万壑绵延,历史的规律却始终一以贯之。
“落后就要挨打”的古老法则,似海啸般逼迫着所有人不得不往高处“避难”。
倘若漫不经心,则会被海啸鲸吞虎噬。
倘若视而不见,更会遭海啸席卷八荒。
所以,帝国时代风起云涌,军备竞赛时不我待。
冷兵器时代的军备竞赛不像现在这般变化多端。
既需要披坚执锐的特种兵,又需要毁天灭地的核武器。
既需要天衣无缝的战术,又需要货真价实的情报。
既需要劈波斩浪的航母,又需要极目万里的卫星。
冷兵器时代若欲克敌制胜,军备竞赛简懂易骇。
一需士兵,二需刀剑。
准确地说,一需满坑满谷的士兵,二需不计其数的刀剑。
于是,每一位稚气未脱的青年都不得不背井离乡,远赴边疆。
号角吹响,手持长刀,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若欲立于不败之地,除了招兵买马,还亟待快马加鞭地铸造刀枪剑戟。
刀光剑影,锋芒毕露,兵临城下,战火纷飞。
从“无产阶级”没有军队的和平天堂,到“有产阶级”帝国加持的战争地狱。
农业文明的狰狞面目初见端倪……
人类建立军队的初心,是为了防御敌人和盗贼。
可惜始料未及,当军队大张旗鼓,却反变成了敌人和盗贼。
当强者变成了“坏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样的世界谈何安宁?
奈何木已成舟,人类已无退路可走。
时至今日,“取缔军队”乃是天方夜谭!
不过好在,前路还有一缕微光:强者以身作则,自愿变成“好人”。
否则,倘若人类不能重拾初心,清醒意识到军队的发轫不是为了侵略,而是为了防御。
那么自不待说,和平只是暂时的,战争将是永恒的。
这便是军队的发轫,同时也是帝国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