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菜，就是过年腊肉。

    其实在过年吃得最多的就是腊肉，只有这一道过年腊肉最为叫你记住。

    准备过年腊肉时，要提前先准备腌好熏好半肥半瘦猪坐墩肉。切四四方方一块，饨煮时不能饨煮得太过。

    太过，切时易碎。要煮得要刚刚好。这大抵是要看家庭主妇的眼光。

    饨煮好的腊肉，要先在开水锅里把表面浮油刷干净。待它凉了。按在案板上，用刀片切成筷子厚薄的一片，一片。

    一片儿拿在手里，黄白相间，透得过灯光。

    切完之后，按切刀顺序排在盘中。

    这有个讲究，按农家酒席上规矩，这是按人头切的，一人一片，一般一桌八人，也就是一碟八片，码得整整齐，如翻书一般。

    有许多女孩子，若在外见到肥肥的肉片，就会大呼小叫，不肯落著动筷。但是她们回到家里，见到这碟儿，也顾不得什么斯文礼节，夹它放在饭碗里。一口米饭一口年腊肉。

    待到她们长大，结婚生子，过年时，同样也会学着妈妈时切出这一道过年腊肉。

    第二道菜，就是一碟儿香肠。过年的香肠，最能考香肠做得好不好。若是做得好的香肠，切的时候，可以切得很簿很簿，夹起来时，可看出里面的肥肉瘦肉调味仿佛是生长在一起的。吃在嘴里，那味儿就像是天生的一般。保你一年出头都会记得，家乡的那碟香肠。无论过去多久，都似曾还在嘴里回味。绝不会掉渣。

    香肠做得不好的，那怕你切成段，也会让你感觉散散的，切出来也就是个大杂烩的感觉。

    有了上面两道菜，年夜饭算成功一半。其它就要看家里人多人少。过年了，又杀过猪，梁上挂满腊肉。随便弄上十数个菜没有什么问题。

    年三十的娱乐节目，自然是春节晚会，八点钟开始，一分钟不能少。看春晚，开头的时候，挺认真仔细，但是十一点一过，年轻人开始心不在焉，悄悄溜出来，站在院子，把烟花鞭炮拿出来，或挂在树上，或支根竹杆。

    小孩子手里拿一支点燃的香头。

    等着。等着。看它没有火星儿了，看不见了，就用嘴巴去吹。

    等到十二点的钟声一响，马上将火凑到上面。

    有着那寺院里抢头香的感觉。就是看谁在新的一年里，山沟沟里最先点燃了鞭炮。那么，这一年，就会好运连连。

    也只有那一刻，即是最吝惜的父母，也会变成世上最慷慨最大方的人。把一年舍不得，全都抛弃开去。

    笑哈哈的看着，望着，任由年轻人放纵，谈说一年的收获。

    炮竹声，是他们内心最好的宣泄。不时飞上天空的礼花，五彩缤纷如繁星散落。一年来的劳顿，打工路上所有的寂寞，所有的孤独，所有的彷徨，所有的无助。以及为了这一趟回家，火车上令人窒息的拥挤，长路疲惫不堪的奔波。

    一切瞬间逝去，只留下烟花般的美丽。

    生命的意义，或许也是在此时。

    今晚，山村的夜晚，全由春芳家的礼炮点亮了。

    最开始只是听得一声闷雷般的声响，就像古老的年，打开了井盖，一团火光冲天而起。

    半空间，盛开起一朵朵妖艳绝世的花来。

    紧跟鞭炮声哔哔啪啪汇成一起，急急如金锣。

    宛如探子探得敌军袭来，敲响金锣在报信。

    随及一声轰响，礼弹花升空，并在半空爆炸，花朵一闪而过，化成流星雨而落。又像将军发出进攻的信号。

    火炮一颗接着一颗，花儿一朵接一朵，每一朵都不一样，一会儿黄，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一会儿紫。

    就像无数的蝴蝶，翩翩起舞在这夜空。

    忽而是单炮发放，忽而又是数炮齐射，忽而只见一朵绚烂如梦，忽而是百花齐盛。忽而停止，待你以为行将结束时，猛然间又冒出了数炮轰鸣。

    这一夜，整个雷公岭下李家沟小山村的辉煌，全都属于春芳。

    每家人都站在自己的院子里，观望记忆中，这最为壮观的一场烟火。

    那些燃放的烟火，把春芳的房前照得通明，远远都能看到。

    她的房屋就在这一闪一闪的焰火中，美如宫殿。

    春芳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星香，挨着一个一个把排在院子里烟花炮竹点燃。看着满天的漂亮绚丽的烟花，春芳如小孩子般又跳又闹。

    彭红英就坐在台阶上，静静地看着女儿点燃满院子的烟花子，脸上带着笑。

    刘秀芳跟夏芳出来站在院子里，凝看了良久，春芳那边烟花鞭炮声还不断，把对面天空都染亮。

    灿烂无比的烟火，亮时如金光闪闪的星星，灭时如幻梦般的记忆。

    烟花燃放，是那样奔放，热烈，疯狂。

    “春芳心里有事情。”刘秀芳皱起眉头，忽然没头没脑地跟夏芳说了一句。

    “她哪里有事？”夏芳有些不解。

    “我也说不清。反正我感觉到她有事情，今年春芳回来变了。大变了。”刘秀芳喃喃说道。

    “老太婆又开始神说了。”李卫国在她们后面笑道。

    “过年。”刘秀芳白了一眼，说了一句。

    春芳家的烟花足足放了三个多小时才放完。

    当山村重归宁静，也是凌晨两三点钟了。

    “我要睡觉了。”

    夏芳打了一个呵欠，浓浓的睡意，仿佛爬上了眼皮。一边打着呵欠，一边上楼回房。进屋里，衣服一脱，床上一倒，拉被子一盖，本以为会很快就睡去。可是关了灯，闭着眼，夏芳才发现，睡意在忽然之间消失去了。

    她在床上翻来翻去，感觉被窝不太暖和，久久的，还是丝丝凉凉的感觉。

    “真是奇怪，难不成今晚会失眠不成？”

    夏芳心里想着。又翻了下身，感觉背心有点凉，以为是没有盖着被子。反手去一摸，发现被子是盖着了，只是侧着身子，中间有着空隙、凉意就是从空隙间来的。

    “一个人睡觉，一点不暖和。”夏芳暗笑了一下，自嘲地问自己。“哈哈。你想男人么？”

    夏芳为这句话害羞了一回，心思却再从这里收不回来。

    “那男人长得怎么样？是怎么样一个人？奇怪，为何会想起他来？”

    “好像急着要结婚哟。”

    “结婚？”

    “恋爱呢？”

    “恋爱在那里？没有恋爱就结婚，多不好，没几天就要跟一个男人睡觉？这事说出去，羞死人了。”

    “这如何是好？”

    “反正迟早都是要嫁人的。”

    “没恋爱就没恋爱。咱爸咱妈也没谈过恋爱呢。就结婚了。还不是过了一辈子。不比人家差。”

    “哎呀。想什么来的。”

    “一个人睡觉不暖和，两个人……。”

    “冬芳的小孩五岁了。”

    “比冬芳大几月。”

    “孩子？”

    “看看再说吧。”

    夏芳心里千转百回，翻了不少回的身，就是没有能睡着，到后来，浑身澡热，又不得不将被子凉开一角。

    最后都没有想清楚。也就没有一个结果。反而有些迷迷糊糊睡去了。

    这一夜，有梦否？

    梦里会是什么？

    那生命中的男人是否会出现在她的梦里？

    是否跟她在梦里跟着他谈上一场轰烈烈的恋爱？

    只是，这一夜，居然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