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师丞,我来了。”傅暖敲门走了进去,撞见了明尔雅和梁韶华正在谈笑风生。
两人真是郎才女貌,好不般配。
明尔雅看见她来了,邀她进来坐下,并跟她交待道:“我今天有点事儿,让你韶华姐姐给你讲习一下。”
梁韶华是行役阁中文苑苑长梁明的女儿,小时候跟着程叔锦,经常去找她聊天玩乐。
她说话很温和,生得清雅灵秀,肤如凝脂,行为举止和谈吐都是大家闺秀的样子。
看出了傅暖有心事,在她完成了功课后,便循循问她。
脑海中又过了一遍刚才的事情,她的心,好像是在看到邵宛之和鞠悦夷在一起时,变得难受起来。从小到大,除了自己,他从未单独和其他姑娘说笑过。明明以前都是一起走的,就算不是一起走,也是有善乐坊的事情要忙。不像今天,抛下自己是为了给鞠悦夷当跟班。
其实梁韶华什么都看得出来,她摸了摸傅暖的头,从容问道:“因为邵宛之是不是?”
豆蔻年华时期独有的心事被发现,都会感到难为情。傅暖低头咬着嘴唇,浓密睫毛遮住目光。
梁韶华娓娓道来:“邵宛之这小子虽有些狂妄自大,看着神经兮兮的,但我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他心里有你。”
傅暖不相信:“怎会?他从小就喜欢欺负我”
梁韶华继续道:“你只知他耳朵灵敏,能听到寻常人无法听到的东西,就连音律也准到离谱。但却不知,他还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我爹以前一直串掇着你邵伯父,让邵宛之去中文苑历练,当我爹的手下,将来接他的班。可邵宛之后面却坚持称自己没有这个能力了,我觉得,他不是没有这个能力了,而是有比拥有这个能力收获肯定和赞扬,对他而言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傅暖莫名其妙:“他过目不忘?那又如何,与我也没干系”
“因为你义父想借他这个能力,培养他当暗谍,可常理下,暗谍的培养都是封闭的,可能好几年都无法回家那时邵宛之拒绝我爹的答复是,他有无法离开之人“
梁韶华道明了所有经过
哪有那么多的借口和巧合,傅暖想要什么,就算不说出口,邵宛之也总是能猜到,还总是那么巧的送到手边。善乐坊是如此,那台新的古琴是如此,那日的糕点也是如此……他总是用行动来表达自己的心意。
但可惜傅暖慢热迟钝,从小失去父母的她,在面对任何事情之前,优先想到的就是不确定三个字,在她不确定的时候,她也会跟着模模糊糊摇摆不定
而邵宛之又和她太像了,甚至比她思虑得更多,他害怕去做没有明确结果的事情,害怕万一走向偏离了自己的预料,去面对一个无法收拾的局面
走在回邵府的路上,傅暖整个人比在学堂时更烦躁了,她不懂如何面对自己的情感
如果真的不在乎,为何脑中一回想起邵宛之和鞠悦夷有说有笑的场景,就觉得心如同被抽空了一下般
许久没来这行役阁了,里头不知道天天在忙些什么,每个人看着都火急火燎的。全灰暗色的砖墙看着更是压抑,真是理解不了他们为什么能在这里呆这么多年。
看到了梁明,傅暖上前行礼打招呼,梁明顺便告诉了她程叔锦在地下室休息。
傅暖觉得行役阁一定是整个川河大地最危险的地方了,藏匿于各处的杀手、眼线,各种天下搜罗来的奇花异草,说不定哪一株就有毒。要不是轻车熟路且大部分人都认识,傅暖觉得自己说不定也会被那帮子八百个心眼的人当成暗谍抓起来严刑拷打。
此番前来的目的,主要是向她亲爱的程爹要钱,她知道邵宛之一直想要城东“天下第一刀匠”沈牙子的一把弯月匕首,奈何没钱,邵且莫觉得他一个不会武功的男人拿一把匕首防身是无稽之谈,也不肯给他买。于是她想加上这个月善乐坊分到的五十,再凑个一百,给他买下这把匕首。
邵宛之的生辰快要到了,这个礼物,他应该会很喜欢
“程爹,我真的很需要很需要那把匕首,你之前也叮嘱我,要小心一点,我赤手空拳的,万一遇上个刺客,也没办法啊,有了这把匕首就不同了,您知道吗,这沈牙子磨的刀,据说是碰到必见血……”
程叔锦听她叨叨了一堆,不为所动,拱手道:“这样的话,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不如我让田参领你去行役阁的兵器库好好挑选一番,选把短剑,再选把长剑,比匕首防身有效多了,还省了一百银票。”
事情进展不顺,她只能跟程叔锦在那儿软磨硬泡。
大约是被她污染耳朵搞累了,程叔锦坐在了沉檀木椅上,这把木椅有些年岁了,他却一直不肯换。
他也像这木椅一样老了,身形依旧长身玉立,容颜却不复从前,整张脸越发的瘦削灰黄,但也依旧挡不住曾经的俊朗之气。
良久,他开口说话了:“给你钱也不是不行,但你得做事,行役阁俸禄高,做的都是卖力卖脑的活儿,五块十块的给你倒无所谓,你这开口就是一百,成绩也不见长进,个子还落了邵宛之一截。”
傅暖认命了:“做事啊世伯,我肯定愿意做事。”
程叔锦看着她:“三日后,北晋签书枢密院事安望楚和翰侯华艺庆押送我行役阁的暗谍徐殊乔出使南郇,他们会在城郊二十里处扎营一夜,你要是能去把徐殊乔救出来,朝廷赏你一箱黄金一箱白银,我个人再给你三百加上你要的那把什么破刀。”
很难不心动,可是傅暖连杀鸡都不会,还去敌方营救本国暗谍,怎么听都像是去送死。
她带着满脸复杂的神情走了出去。
躲在暗室的释帝走了出来,将手里揉烂的叶子随意一丢,感叹道:“这孩子真的有够聒噪的。”
程叔锦起身行礼,面带笑意:“也不知道是像谁,倒有些像邵且莫。”
释帝指着她出去的方向,跟程叔锦打赌:“朕赌她一定会去冒这个险。”
这倒让程叔锦为难,他本来也觉得傅暖大概率会去走这一遭,现在他也只能押一个她不会去。
释帝坐到了刚才那把沉檀木椅对面,招呼他继续刚才的棋局。
送走了傅暖后,梁韶华也回到了府上,继续拿着骆优南“悦意红”的原品,不停的试验调色,想要复刻出一样的“悦意红”。她向来对制作胭脂水粉很有兴趣,甚至想要有朝一日亲自去藉硕拜师骆优南学艺。
北靖使郇的车队有条不紊的前行着,不出意外,后天就能到荼都城郊了。
华艺庆和徐殊乔一辆马车,看守着她,她浑身上下被贺熙恩的酷刑折磨的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到底是于心不忍,走之前偷偷让自己的侍女给她上了药。
原本安望楚只下令对其关押,可不知贺熙恩抽什么风,半夜三更硬闯珞阁大牢,酷刑审问徐殊乔若非安望楚及时赶到,她估计命都没了
现在她手脚被捆住,嘴里塞了一坨沾过辣椒水的纱布,昏迷在车厢里。
“贺熙恩毫无缘由搞这一出,我怀疑她莫非是想杀人灭口”晋琲语气中夹杂了些忐忑
安望楚坚定道:“不会,徐殊乔是我们能同南郇谈判的唯一筹码,贺熙恩若是真的杀了她,很难不引火上身”但随后又话锋一转:“但就怕,这背后有我们不知道的交易,让她宁可引火烧身”
“有刺客。”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打斗声
二人瞬间提高警惕,安望楚走出马车,拔出佩戴的长移剑,跳上了车顶,举目四顾,和其他守卫一起干净利落地斩杀了前来的刺客,只留下了一个活口。
“说,谁派你来的。”
不想过多的废话,安望楚把剑锋渗入男子的脖颈。
男子没有屈服,当场咬舌自尽。
“仔细搜搜,这些人身上有没有什么线索。”
竹林里风声鹤唳,安望楚一声令下,车队继续前进。
东宫重华殿。
“殿下,派出去的刺客,没有一个回来,看来,安望楚身手定然不凡,亦或者他们车队中藏有我们不知道的高手。”侍从卫麟回来向林轩泽复命。
他捏紧了拳头,自我安慰:“后面还有机会,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抢在林轩举或者程叔锦的人之前救回徐殊乔,她是我们稳住徐育泉的最佳手段。”
据林鎏在北晋的探子暗报,徐殊乔伤得很严重,近乎命悬一线
也不知安望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明是谈判的重要筹码,却让其背负如此重伤以防有什么意外,逼得他不得不出手
见卫麟这就此没了声音。
太子不耐烦问道:“姑姑那边最近在忙什么,这么久了,也不走动。”
卫麟答道:“公主那边说,叫您想办法拉拢惠安将军遗子惠子笙入您的门下,但是,不能让他和程叔锦的义女傅暖履行婚约。”
“知道了,你退下吧。”
林轩泽疲累至极,直接倒在了床榻上,懒得再去思考林鎏这番交代的缘由。
“女侠,我最最最最亲爱的言大掌柜,您就帮帮我吧,一箱黄金一箱白银啊,事成之后我们仨平分,不我只要半箱银子,剩下你俩分,求求了。”傅暖不停乞求着言唯,让她跟自己一起去城郊劫回徐殊乔。
文颜如被她说的心动了,毕竟干这一票大的抵得上她跳一年的舞了。
横眉冷眼的言唯指着她鼻子骂道:“傅暖,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我们仨去北晋使臣的营地劫南郇暗谍,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吗,其中又有多少武林高手,到时候被当成刺客直接给宰了你负责啊,我去赌博都不会趟这种浑水。”
傅暖眨了眨她那明亮有神的眼睛,上前讨好的给她捶肩,然后说道:“所以嘛,我们智取,千载难逢的赚钱好机会,不能错过啊。”
言唯回头看着她,冷若冰霜地答复:“不——去——。”
她一转刚才的态度,振振有词起来:“你们不懂,我义父这个人,老谋深算,断不可能真的就是让我一个连切猪肉都不会的人去劫人我思索了许久,想必我只是他老人家抛出的一枚烟雾弹再者说了,行役阁高手如林,他必定会派人在背后悄悄保护我”
“是吗?我怎么觉得他只是随口一说,叫你别死缠烂打”言唯满脸不信任
看着她狠心离开的背影,傅暖只觉得好心痛
突然,她停下脚步,傅暖以为她回心转意了,没想到她只是叮嘱:“别忘了过两日你还得来弹奏你的新曲子,旷工没钱拿啊。”
这时,文颜如蹦蹦跳跳去了傅暖身边,鬼鬼祟祟地问:“她不去我去好不好,到时候得了赏金我俩分。”
傅暖眯着眼上下打量她,天生丽质的美人胚子,即使坐那儿不动,微微摇摆的发丝都能让人联想到她起舞时风姿绰约的模样。
不愧是现在荼都所有年轻花魁中呼声最大的。
在傅暖眼中,此时的她就像是一个智者,不,比智者还伟大。
“你忘了吗?在进善乐坊跳舞之前,我可是一直在江湖上四处奔波,舞剑为生的。论武功我可能比掌柜的差点儿,论剑术,掌柜的不一定强的过我,怎么说我也是五等偏上的。”
“并且,不一定要硬抢啊。我去掌柜的那儿偷点迷魂烟,到时候我在外面跳舞用美人计吸引守卫注意力,你就偷偷潜进去找人质下落,必要时候就放迷魂烟逃命。”
傅暖又完善了文颜如的计划:“你说的太好了,我们干嘛非要带着言唯去死磕,再说了她又不是什么一等无品的高手。这两天我多去我程爹爹那儿打探消息,顺便找他要点毒药毒烟什么的来。”
文颜如表示赞成,与她握手达成协议,俩人眼神腻歪中透着一股坚定,搞得她俩好像什么神雕侠侣一般。
后面两日,俩人一有空就在那儿制定“作战”计划,光是图纸就画了十几张,言唯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傅暖:“你早有这毅力放在读书上,程叔锦都能去请命让你免皇考了。”
想想邵宛之傅暖还有文颜如,一个自恋嘴贱,这几天如同失踪估计又在搞什么幺蛾子;一个除了读书念诗学经什么都感兴趣,什么都想去掺两脚;还有一个不长脑子,前面俩人说什么,不管多离谱都能相信。
言唯感慨自己这么英勇智慧的一个人,怎么会认识他们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