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叶经年又被释帝召了回来。
他不怀好意地问:“今日之事,爱卿怎么看?”
叶经年老油条了,不紧不慢:“徐殊乔乃财部尚书徐育泉独女,徐育泉自从女儿被捕后,就一直同太子及和修公主来往密切,想必是二位殿下许诺他让其女平安归来”
“那就奇了怪了,若是如此,和修他们不仅派刺客去搅浑水,还留下朴纸这种把柄太子生性急躁莽撞,可和修定不会犯这种错误”释帝穷追不舍,目光却不落在他身上半刻
这两起刺杀确实做得很蠢,但正因为看起来都过于浅显了,反而有些蹊跷,尤其是莫名其妙被搅入局中的傅暖,让整起事件变得极其诡异
往往一个复杂局面的形成,都离不开多方势力的博弈拉扯
叶经年不敢抬头:“陛下,臣猜测,若使臣车队第一回刺杀真为公主和太子所为,那此番出手实属冒险,这背后定有其不得不冒险的缘由,或许并非刺杀……也说不准”
释帝饶有兴趣:“哦?你的意思是,安望楚不知道从哪儿搜刮出张朴纸来诬陷和修?”
“正如陛下所言,公主行事一向谨慎,此事真相究竟如何,怕是只能从那张朴纸入手查起,但若北晋心中有鬼,定会做手脚以掩饰至于灵府剑客的刺杀,怕也是太子公主所为”叶经年道出自己猜想
不愧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近二十年了,把分寸拿捏的恰好,半分清晰半分朦胧
释帝很满意:“你猜的没错,使臣觐见前程叔锦密报,昨夜灵府剑客夜袭使团,其中有个武功最高强的至少一等,独自吸引开安望楚,其余剑客皆在使团搜寻徐殊乔踪迹,未果后便全身而退,太子门客卫麟在荼都边镇接应并送走他们”
见他没什么反应,释帝试探:“爱卿觉着,这背后老二有没有推波助澜的功劳?”
叶经年依旧很谨慎:“陛下,这件事与行役阁暗谍徐殊乔息息相关,涉及许多与北晋情报相关的事作为臣子,臣理当为陛下分忧解难,只是臣身在中书,若非陛下准,定不可对程阁主所司之事妄言,还请陛下信任阁主,阁主定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既撇清了自己,还把锅转手甩给程叔锦他不止一次表示自己太子和二皇子谁也不站,行动上也从未露出过端倪。
只是在外人看来,太子是皇后,是他妹妹叶经雪的儿子,他没有理由不站在太子一边。
但目前为止所有事实表示,他确实没有站队。
释帝并不是质疑他立场的问题,而确实是想看看他打算怎么解决
但显然,只要是跟太子林鎏沾边的事情,他依旧是能避则避
叶经年似乎察觉出了什么:“陛下,微臣觉得,昨晚灵府剑客都出动了,不可能找不到徐殊乔那只有一种可能,徐殊乔根本没有和他们在一起。”
和程叔锦的推测一模一样,安望楚看来并非好对付
“对了陛下,臣还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叶经年还是想得出一个答案
释帝熟练地关上鸽笼的门,回头看向他:“你是想知道,傅慎遗女为何会出现在那儿吧?”
“还求陛下解臣疑惑”
“放长线钓大鱼,等收网的那日,你自然会明白”
他没有正面回应,叶经年便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而另一边,傅暖正在跟程叔锦叨叨着自己昨日的事迹,责问他为什么不去救自己。
程叔锦思索了一下,回答:“因为我说了你不会去。”
口中的水均数喷了出来,她震惊道:“搞半天您真的是耍我啊,我一直以为这是您什么计谋,只是没有告诉我,又引我去给你打掩护,我不管,你得赔偿我精神和心灵上的损失。”
丢了二十给她后,程叔锦便端着茶壶离开了,年纪大了枸杞参茶不离手傅暖安慰自己,二十也是钱。
昨日晚上想去找傅暖时发现她房内的灯早早就熄了,今日白天她又没来泰昀阁,把邵宛之急坏了,以为她出了什么事,放学后也没给鞠悦夷拿东西,就慌慌张张跑回家,结果她正躺在院子里晒着夕阳睡觉,手上还捏着两张十块银票。
晚膳时气氛极其微妙。
傅暖率先认错:“伯父,我发誓,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会去做这种事情,都是我程爹他教唆的。”
邵且莫不理她,只管往自己碗里夹菜。魏清桃知晓怎么一回事,也默默不说话。
仨人把邵宛之弄的满头雾水,邵宛之以为她是因为官学的事又被训了,帮她说话:“爹,她最近可用功了,书背下来不少,她就是记东西慢,脑子机灵得很,可能是程叔看她太累了,才叫她今天好好休息一下。”
魏清桃连忙附和,为傅暖作证:“是啊,我听春绣说暖儿现在每天晚上都读了半个时辰书才肯入睡。”
还好邵且莫人长的比较温厚慈祥,不然傅暖肯定都想跪下来磕几个求原谅了。
他逐渐舒展了眉头,不再板着脸,还夹了几块肉给傅暖,招呼她好好吃饭,并轻声问道:“听说你后面去了行役阁,还在那儿看了一天的书,下午才回来眯了一会儿?”
刚还揣揣不安的姑娘现在心上石头终于落地,她没有否认。
邵且莫不由笑道:“你这几日策划这么大一件事儿,功课还完成的不错。皇上也没怪你的意思,我回府前还去找了程叔锦,他跟我坦白确实是他怂恿的你,说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进行役阁的潜质。”
傅暖气得跳了起来:“不是,我昨日差点就被那儿什么安望楚给一刀毙命了,还有那什么灵府剑客,吓人的很,那剑快的。搞半天是耍我呢,行役阁每年只在达官贵子里头挑一个人,怎么样也轮不到我吧,不去考验惠子笙这种大文才和杨唤眉这种武术奇才,来考验我?你叫他死了这条心,我去看皇宫大门也不进行役阁……”
听她说的这么坚决,邵且莫也放心了,毕竟他也不想让傅暖进行役阁,为此还跟程叔锦大吵一架。怕就怕,不仅程叔锦,就连释帝,都想让傅暖趟进这浑水里。
此时邵宛之算是明白了,合着她昨夜里出城当刺客去了,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居然不叫上自己,他痛斥了傅暖一番。
魏清桃嗤之以鼻道:“叫你?叫上你干嘛?你会武功吗你?叫上你安望楚一抓抓两个是吧?你去了再说了,这么危险的事情,你们俩以后谁也不许去做。”
转而又骂起了程叔锦:“程叔锦这老东西,好事不做一件,还想让暖儿去接他那破班。”
最后警告两人:“你们俩,谁也不许听他的话。皇考后,我会想办法,让你们不被调出荼都。好好当个富贵公子小姐,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越远越好。”
说罢,回瞪了一眼邵且莫:“你也是,不准把他俩往火坑里头推。”
三人不敢违抗命令,这时邵宛之缓缓开口:“娘,我现在也不是很富贵……”
女人一双丹凤眼顿时变得渗人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说:“是吗?那明天起你也别回家了,这个月钱干脆我全给暖儿好了,你去找个富贵的人家收养你。”
邵宛之对自己这张嘴无比痛恨,只能眼睁睁看着两张十块落入傅暖手中。
泰昀阁。
“给你,为上次连累你的事赔礼道歉。”傅暖一抬头,杨唤眉出现在自己面前,桌子上还多了一串糖葫芦。
前几日突击策论,杨唤眉偷瞄她被戴纪堂抓现行,二人都因作弊受到罚抄处分
傅暖剥开糖纸吃了起来,大方的说:“害,多大点儿事,你又不是第一次发疯了,我心胸如此宽大,自然不会跟你计较……”
杨唤眉揪住她耳朵:“你是不是不想吃了?”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挺佩服你昨天的‘英勇事迹’,现在啊,整个泰昀阁,只要没有夫子师呈在讲课,处处都在讨论你的传奇。”
此时傅暖真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虽说很想不在乎,可是她活了十六年,第一次在官学里如此备受瞩目,她刚忘了就会有人来问她,然后再让她想起来。
“唤眉,杨唤眉,杨唤眉在哪儿。”一个满身淡松烟锦衣袍且相貌不凡的高大男子出现在学堂外面,一直喊着杨唤眉的名字。
傅暖向窗边望去,然后迅速低下头,面如死灰地念叨:“这下是真的死定了”
她蹲着身子对杨唤眉露出极为诡异的笑容,慢慢趴到了桌子下面。
杨唤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拿着鞭子走了出去,没好意的冲着安望楚大吼:“叫什么叫,不知道这里是泰昀阁啊,你谁啊你,怎么进来的,找本小姐何事。”
这下把男人给整笑了,搞半天她留的是别人的名字,早知道今天跟南郇那边蠢大臣谈判时,应该再确认一下她的身份。
安望楚一脸真诚道:“我是北靖的使臣,专门卡着泰昀阁课也结束时来接我的未过门的小娘子,前晚她专门去我的营帐跟我深情表达她爱慕我的心意,今日我特地来邀请她共赴晚宴。”
与此同时,傅暖正悄悄地从后门溜走,杨唤眉发现了她,立马操起家伙追了上去。
“好你个傅暖,你竟然用的是我的名字,找死是不是。”
“我没有我没有,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挑拨离间的。”
“我们之间有什么还需要他一个北晋人挑拨的,你死定了,我今天不揍你一顿我不姓杨。”
……
原来她叫傅暖,安望楚默默记住了。
熟悉的情节上演,傅暖又开启了逃命之路,可惜今天叶琼琚早早走了,她只能在院子里左右跑窜。实在跑不动了,为了不挨揍,傅暖选择用钱消灾。
“五块行吗,姐姐,我最亲爱的唤眉姐姐。”
杨唤眉才懒得讨价还价,直接上手搜身,刚好搜出了四张十块和一张五块,她瞪着眼睛怒道:“你有四十五,给我五块,你盗用我的名讳我不找程叔锦和邵宛之他爹算账讨个公道不错了,四十都是我的,暂且放过你最后一回再有一次,给四百我都要把你的嘴打烂。”
丢了张五块给她后,杨唤眉点着钱大摇大摆地走了。倒不是缺她这点钱,只是纯粹想要给她一个教训。迎面撞到走来的安望楚,她指着那边畏畏缩缩的人,调侃道:“你小娘子在那里呢,姓傅名暖字曦白。”
可怜的傅暖缩在墙角,看着仅剩的五块交子,欲哭无泪。
“你想要钱吗?”安望楚蹲了下来,想要安慰难过的她。
傅暖随手抓了一块石头扔他,没好气地说:“都怪你,我好不容易得的钱都被那个疯女人抢走了,你脑子进水了,我都说了我是刺客,你没事来找我干什么。”
安望楚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我赔你就是了,一根金条。”
果然,一听到金条两字,傅暖变脸比翻书还快,立马换上了她的标准假笑。
“但是——我有条件,毕竟是一根金条,也不能让你白得。”
“什么条件,我不卖身哈。”
“那倒不至于,听华艺庆说你会抚琴,你以后每天学业完毕后都过来给我弹两首曲子听听,十日一根金条。”
就两首曲子,比在今生楼还轻松,傅暖没有任何不答应的理由。
杨唤眉回到学堂收拾东西,人基本走完了,只看见邵宛之又屁颠屁颠地跟在鞠悦夷后面拿东西,不禁感叹:“哎,这世上有些人啊,真是默契的很,变心都跟着一起变。”
难得听到她说出这么文绉绉的话,鞠悦夷随口问道:“怎么,你不爱你家子笙哥哥了。”
她含糊其词地说:“那当然不是,只是嘛,我今日忽然发现,早上还照耀着东边的太阳,下午就跑去了西边,顺嘴感慨罢了。”
邵宛之和鞠悦夷只当她最近书读傻了,叫她多保重脑子。
拒绝了安望楚共进晚膳的邀请,傅暖收拾东西打算去今生楼坐坐,转身后面邵宛之的位子又空了
“他刚和鞠悦夷离开”
传来惠子笙的声音
傅暖点点头,他迎面走了过来,递上了一本书册:“我看过你的策论,写得还行就是诗文太差,写文章靠积累,现在把名篇都背了也来不及这是我整理的一些,都背完了,自己留着没用,送你了”
还没等傅暖答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盛迎馆,使臣居住之处
安望楚手中拿着那张朴纸,将其置于烛光之前,本来只有黑字的纸上,逐渐印出红字:
国师若有意合作,谅解今日失礼之处,快马先行至桓镇议谈,两日内不见国师,那便不再手下留情
他不加思索,用烛火点燃纸张,湮灭它存在过的痕迹
“我现在明白贺熙恩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了”
晋琲也大致懂了:“将徐殊乔打成重伤,故意透消息给南郇太子这边,他们一直想拉拢徐殊乔父亲,自然会坐不住提前出手”
安望楚不禁感叹:“南郇二皇子林轩举真是打得一手好牌,不仅勾连贺熙恩为其布局,还断定了我们不会和林鎏合作”
只是晋琲仍有不解之处:“其实林鎏若说出徐殊乔负重伤之事,大可把火引给我们,但为何她宁愿吃亏也不这么做?”
“能知晓北晋之事的,唯有行役阁那些狗腿暗探子林鎏若真这么做了,火引不到我们,自己还会烧成废墟”安望楚颇有些嘲讽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