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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府最大的摘星楼酒店内,一群上流士绅正在宴请本地最高长官尤知府,推杯换盏,面红耳赤,甚是热闹。
这位尤知府去年才来淮安上任,一直是闭门谢客,基本不参与地方宴席,一心一意经营地方,有点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意思。
这次被邀请来,还是手下刘同知,吴知州苦苦相求,这才勉强应下。
摘星楼的三楼雅间里,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里晃出金波,熏香混着菜肴的热气漫了满室。
尤知府端着酒杯,指尖摩挲着杯壁上的缠枝纹,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
——这是他到任淮安后,头一回踏足这种士绅宴席,屏风外的丝竹声软绵,倒比衙署的案卷多了几分活气。
“尤大人,您可得给咱们交个底。”
胖财主王元宝抹了把油光锃亮的脸,把一碟水晶虾饺往知府面前推了推。
“京里的邸报说得含糊,又是新帝登基,又是藩王异动的,咱们这些做买卖的,心都悬在嗓子眼儿里。”
旁边的盐商李掌柜跟着附和:“是啊大人,您家族在北方根基深厚,消息灵通。这战火要是烧到淮安来,咱们这点家业可经不起折腾呀。”
尤知府放下酒杯,目光扫过众人——王元宝的粮铺占了淮安半条街,李掌柜的盐引能通到江南,在座的哪个不是靠着淮安的富庶才攒下家业?他们怕的不是战火,是动荡背后的变数。
“诸位多虑了。”尤知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安定人心的沉稳,“北境藩王打得凶,但淮河防线还在,短期内烧不到江南。”
他顿了顿,夹起一块蟹粉狮子头,“至于小青山的登基大典……
传国玉玺是真的,十七殿下的名分也是真的,江南各州府大多会去朝拜,这是明面上的规矩。”
刘同知赶紧给知府续上酒:“大人的意思是,咱们淮安也要备份厚礼?”
尤知府没直接回答,反而问王元宝:“王掌柜,你粮仓里的存粮,够淮安百姓吃多久?”
王元宝一愣,讪笑道:“也就……半年吧。”
“李掌柜的盐仓呢?”
“能支撑到秋收后。”
尤知府点点头,看向窗外:“淮安是漕运咽喉,南来北往的商队都要从这儿过。
不管谁当皇帝,不管藩王怎么闹,只要淮安的粮仓不空、盐仓不缺,就能保一时安稳。”
他端起酒杯,对着众人举了举,“至于要不要去小青山,诸位不妨看看风向。
——但有一条,别真掐断了百姓的活路,这才是咱们的根本。”
众人心里一动。
这位尤知府看着年轻,说出的话却比老狐狸还通透——乱世里,保百姓就是保自己的家业,谁也不会跟活命的粮食过不去。
王元宝眼珠一转,笑道:“大人说得是!我这就让人开仓,先平价粜粮三个月,给百姓们吃颗定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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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掌柜也跟着表态:“我捐三百石盐,送给水师当军饷!”
尤知府看着他们忙不迭表忠心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来淮安这一年,闭门谢客不是清高,是在摸清这地方的脉——士绅们精于算计,却也最怕动荡,只要抓住他们的软肋,就能让淮安这盘棋稳下来。
屏风外的琵琶声转了个调子,变得明快起来。
尤知府饮尽杯中的酒,知道这场宴席没白来——至少,在南北局势未定之前,淮安能先稳住阵脚。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场乱局里,守好这方富庶之地,既不能让藩王的战火蔓延过来,也不能让小青山的新帝觉得,淮安是块好捏的软柿子。
酒过三巡,雅间里的笑声更热闹了。只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笑声背后,藏着多少对乱世的算计与期盼。
淳安县的天刚蒙蒙亮,田埂上的露水就打湿了崔石泉的裤脚。
他挥着锄头,一下下砸进板结的泥土里,闷响在寂静的田野里格外清晰。
身后,老二崔石根和老三崔石锁正弯腰插秧,秧苗插进水里的轻响,像是给这苦累的清晨打着节拍。
“哥,歇口气不?”石根直起腰,捶着发酸的后背,看了眼东边刚冒头的日头,
“这四亩新租的地,土硬得像石头,再这么干,手都要磨出血泡了。”
崔石泉抹了把脸上的汗,汗珠砸在泥土里,瞬间洇出个小坑:“歇啥?杨财主说了,这地得赶在芒种前插完秧,误了时辰,田租要多加一成。”
他望着那片新租的四亩地,心里像压着块石头——为了租下这地,他给杨财主磕了三个头,还把家里唯一的老黄牛抵押了半个月。
二十亩地,听着不少,可除去给地主的六成田租,再扣去官府的赋税,剩下的够一家七口嚼用就不错了。
老大石泉今年二十了,老二石根也十八,村里像他们这般年纪的,早该娶媳妇了,可崔家连块像样的布料都攒不下。
“昨儿听村西头的王大娘说,她侄女在镇上绣坊干活,愿意给石根说亲。”
石锁插着秧,声音里带着点雀跃,“就是人家要两匹布当彩礼。”
石根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秧苗差点掉水里:“老三你瞎咧咧啥!”
崔石泉却停下了锄头,眼神沉了沉:“两匹布……得卖五斗米才够。”
他望着自家那几间漏风的土坯房,房梁上还挂着去年冬天的干野菜,“等秋收了,多留些稻谷,去镇上换布。”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头皮发疼。三兄弟脱了褂子,赤着膊在田里忙碌,脊梁被晒得黝黑发亮,汗珠顺着肌肉的纹路往下淌,滴进田里,混着泥水。
远处,杨财主家的管家正骑着驴,慢悠悠地在田埂上晃,手里的鞭子时不时往地上抽一下,惊得田埂边的青蛙扑棱棱跳进水里。
“看,那老东西又来了。”石根往地上啐了口,“准是来盯着咱们干活的。”
崔石泉没说话,只是把锄头挥得更快了。他知道,管家这一趟,是来看看新租的地有没有好好耕种,也是来提醒他们——欠着的租子,一分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