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家沟村的土坯房里，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映着墙上歪歪扭扭的地图。

    

    钱润生用手指点着地图上的村镇：“张财主在李家镇囤了三仓粮，王剥皮在河西村占着百亩水田，这些人根基浅，县里的兵鞭长莫及。

    

    咱们专挑他们下手，既能得粮草，又能避开官兵围剿，稳当。”

    

    他话音刚落，崔石泉就猛咳两声，粗声道：“钱老哥说得轻巧！王二兄弟刚没了，弟兄们伤的伤、残的残，手里的刀都快挥不动了，还怎么去啃村镇？

    

    依我看，应该先把队伍藏进山里，让联络员快马去淮阴府，求田家义军派些人来——他们人多枪硬，来了才能跟县里的兵硬碰硬！”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其他头领也跟着议论，有的点头附和，有的皱眉摇头。

    

    田喜子指间转着根草棍，目光在地图上的淳安县城打转——那里的城墙被烟火熏得发黑，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曾泽娘这时端着茶壶走进来，粗布褂子洗得发白，头发用布带简单束起，看着比实际年纪年轻好几岁。

    

    她给钱润生续上茶，又给崔石泉递过一碗，最后走到田喜子身边，将温热的茶水放在他面前：

    

    “喜子，听他们吵了半天，你倒说说，心里有谱没？县里盯着咱们，咱们就不能分身故意让他们去盯吗？”

    

    田喜子抬头，正好对上她清亮的眼睛。这双眼睛昨天还在火光里闪着狠劲，此刻却透着沉稳。

    

    他忽然心里一动，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的县城：“嫂子说得对，县里盯着咱们，咱们就给他们个靶子让他们盯。”

    

    众人都停了嘴，齐刷刷看向他。

    

    “钱大叔说打土豪，没错；崔大叔说求援兵，也没错。”

    

    田喜子站起身，草棍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但咱们不能等，更不能只捡软的捏。

    

    县里的兵不是盯着咱们义军吗？咱们就放出风去，说要去抢李家镇的粮仓——让他们把兵都调到李家镇去。”

    

    他顿了顿，草棍猛地指向县城西北角：“这里是县衙的军械库，守兵向来少。等县里的兵往李家镇跑，咱们就绕道抄县城，一把火烧了军械库，再趁乱打开牢门，把里面的弟兄都救出来！”

    

    钱润生皱起眉：“县城里还有两队衙役，万一……”

    

    “没有万一。”曾泽娘接过话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我在牢里待过，知道军械库的后墙是土坯的，夜里爬过去不难。

    

    只要把李家镇的动静闹大，县里的兵定然分神，这是咱们唯一能摸到县城软肋的机会。”

    

    崔石泉还是犹豫：“可咱们人手不够……”

    

    “够！”田喜子攥紧拳头，“咱们不用打进去，烧了军械库就走，动静越大越好。

    

    让全县的人都看看，官府困不住咱们，更拦不住咱们救人！”

    

    他看向崔石泉，“联络员照样派去淮阴府，但不等援兵到，咱们先自己干一票——让弟兄们看看，咱们还没垮！”

    

    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那道被打得青紫的伤痕此刻竟透着股狠劲。

    

    头领们对视一眼，钱润生先点了头：“行，就按喜子说的办！我去安排人散布消息，保证让李家镇的动静传到县城耳朵里。”

    

    崔石泉也松了口：“我让儿子们带上一队人马，先在乡道上行动起来，让攻打李家镇的消息更真一些。”

    

    曾泽娘给田喜子的茶碗添满水，嘴角露出笑意：“我带着姐妹们去弄些油布，夜里放火用得上。”

    

    土坯房里的气氛顿时活了过来，刚才的争执变成了分工的议论。

    

    田喜子端起茶碗，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散了——他知道，这一步棋险，但险中才有生机。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图上那座被圈住的县城。

    

    田喜子望着那片光，忽然觉得，只要弟兄们的心还齐，这淳安县的天，总有被他们捅出个窟窿的一天。

    

    童县令捏着王员外派人送来的密报，指腹在“暴民欲攻李家镇”几个字上反复摩挲，忽然“啪”地一拍书案，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

    

    “好！太好了！”他眉飞色舞地绕着书案踱步，官靴在青砖地上踩出急促的声响。

    

    “这群泥腿子总算敢扎堆了，正好让本官一网打尽，省得天天东躲西藏！”

    

    麻脸师爷佝偻着背，指尖捻着山羊胡，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疑虑：

    

    “大人，依属下看，此事怕是有诈。田喜子刚从柳条巷逃脱，按理说该躲起来养伤，怎会如此急切地攻打李家镇？”

    

    “诈？”童县令嗤笑一声，猛地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师爷，“一群扛锄头的货色，能玩出什么花样？他们不过是缺粮了，想抢李乡绅的粮仓罢了！”

    

    他拍着胸脯，语气里满是傲慢，“本官手里有五百官兵，都是经受过操练的，别说他们这点人，就是再多来一倍，也不够塞牙缝的！”

    

    他指着墙上的地图，用朱笔在李家镇周围重重画了个圈：“你瞧，李家镇东边是曹老集，西边是沫河口，这两个镇子各有乡勇百人，全是李家的姻亲。

    

    到时候本官亲自带官兵压阵，让乡勇从两侧包抄，把他们困在李家镇的打谷场上——前有官兵，后有乡勇，料他们插翅也难飞！”

    

    麻脸师爷还想再劝：“大人，那田喜子能从柳条巷劫狱逃脱，可见不是寻常之辈，咱们还是……”

    

    “够了！”童县令不耐烦地打断他，朱笔重重摔在案上，“老罗啊，你就是胆子太小！一群泥腿子，难道还能翻天不成？他们敢来李家镇，本官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自作自受！”

    

    他转身对着门外喊，“来人！传本官命令，曹老集、沫河口的乡勇即刻集结，明日卯时在李家镇外待命！官兵营里备足箭矢刀枪，随本官出征！”

    

    门外的衙役应声而去，童县令这才转过身，得意地哼了一声：“等抓住田喜子，本官要亲自监斩，让全淳安县的人都看看，跟官府作对的下场！”

    

    麻脸师爷望着他志得意满的样子，心里那点不安却越来越重。

    

    他总觉得，田喜子不会这么轻易露出破绽，可看着县令那副不容置疑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