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一凡心怀重负,驱车穿越大队那幽暗的门扉,一头扎进体育馆内灯火通明的球场腹地。
那一刻,心头积压的阴霾仿佛被这片人造小太阳烤得滋滋作响,暂时缩回了角落。时针才刚蹭向六点半,离球赛开场尚有光景,场内空旷得像刚被扫荡过,人影寥落,正好供他独享这份昂贵的“心灵桑拿”。
夜幕低垂,城市被裹进一层灰扑扑的毛毯里,唯有此处,灯柱如林,强光把草皮都灼出了几分廉价的塑料感,活像荒漠里一座由电力驱动的海市蜃楼。祝一凡瘫坐在光晕里,骨头缝都透着下班后的酥软。内心深处有个疲惫的声音在循环播放:‘人呐,总得有个合法合规的爱好当避风港,不然怎么把自己和外面那个比期货市场波动还大的世界隔开?’尤其是想到某些‘大宗商品’往事,这光就显得格外珍贵。至少它照不进十多年前那些藏着十亿美金秘密的集装箱阴影里。
不多时,吴定波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咋呼开了,身后跟着跺湖家装圈里的传奇人物三多。
他一眼瞧见祝一凡这个“迟到专业户”竟破天荒头一个杵在那儿,还摆出副参禅悟道的姿态,乐了:“哟嗬!一凡?搁这儿cosplay少林扫地僧呢?沐浴圣光,给蚊子界的KPI做慈善?”说罢,吴定波晃悠到他身侧,跟甩暗器似的抛过去一根“大龙”烟,“干嘛呢?魂儿让海‘关’稽查给缉拿了?我教你的那招‘换家计划’不灵光了?”
祝一凡吐了口烟圈,烟雾缭绕中透着一股被生活揉搓过的沧桑:“挪了,挪得堪称惊艳。对方那叫一个喜上眉梢。”
吴定波的表情瞬间如中大奖,还是免税的那种,巴掌拍得啪啪脆响:“嘿!这就对了!趁热打铁,赶紧的,给‘媚眼姐’拨个电话邀功!这联络通道不就重新疏通了吗!比当年理顺某些‘海上物流通道’还丝滑!”
“你这边有物流入‘关’,人家才可以启动监管嘛!”
祝一凡眼皮都没抬,闷声道:“省了吧。她的雷达比你想象的灵敏百倍,电话早打过来‘亲切关怀’了。”
“老祝,危矣!你现在是爱屋及乌啊,遣词造句都不忘捎带个关字打头的成语!”
许多一怔,喃喃道:“你们俩拼遣词造句呢,我怎么听到了无数个‘关’字。”
“哈哈!瞧瞧!这不巧了么!”吴定波一拍大腿,一副“老子混江湖时你小子还在玩泥巴”的得意,“那句话咋说的来着?真正的顶级猎手,出场造型往往都是无害的小白兔!高,实在是高!”
“波神…”祝一凡揉了揉太阳穴,一脸费解,“不过就是个板凳位子!至于搞得跟上世纪九十年代抢码头似的,非得寸土不让、刀刀见血?”
吴定波“啧”了一声,嫌弃地剜了他一眼,干脆一屁股在祝一凡旁边的塑胶地上坐下,神秘兮兮地指了指旁边正挠头憨笑的三多:“老弟,知道这位爷是谁不?”
祝一凡顺着手指看过去,懵了:“啥玩意儿?这不三多么?难不成他还有个失散多年的兄弟叫‘四筒’?”
“瞎!他身份证上叫啥不重要!”吴定波一挥手,斩钉截铁,“江湖人称:‘八万’!懂吗?当年咱女神玉手一指:‘三多啊,我那新巢缺个灵魂注入…’好家伙,这位爷二话不说,前前后后往里垫了八个达不溜!女神主打一个心安理得。他呢?压根没琢磨过催债。她呢?压根没盘算过偿还…这是他们之间超越铜臭的、神圣的、你情我愿的战略默契!懂了吗?”吴定波唾沫横飞,宛如在揭秘惊天秘闻的冰山一角,“灵魂里要是真住进一个人,她身上就自带一个无形的估值标签!你心里门儿清,她心里也跟明镜悬空!你以为她真在乎那个破座位?No!她在乎的是她那块在你心版上‘金字招牌’的含金量!那是底价,是底线,是信用评级!懂?能降吗?降了那不成‘跳楼甩卖’了?信用崩塌懂不懂?比当年你们经手那十亿美金的‘信誉雷暴’还骇人!”
“什么10亿美金?净扯淡!”祝一凡被这通混杂着“江湖切口”、“经济玄学”和“悬疑大片”的歪理邪说砸得头晕眼花,下意识挠了挠头,心底却莫名窜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得亏有吴定波这神来之笔,不然和关青禾之间那扇本就吱呀作响的“友谊之窗”,怕是要彻底焊死锈蚀。
吴定波看着他这副魂游天外的呆样,恨铁不成钢地苦笑:“你丫也是个极品!好不容易从围城里放出来喘口气儿,转头又一头扎进‘情感高杠杆操作’的惊涛骇浪里了。哥真是…羡慕得吉尔疼啊!起来起来!换战袍!今晚战略目标明确:把球当成那些劳什子烦心事儿,往死里蹂躏!不谈风月,不论情爱,踢它个六亲不认,踢它个混沌初开!”
站在一旁的三多(或者说八万?),接收到祝一凡投来的混合着同情、震惊以及一丝隐秘敬佩的复杂目光,慌忙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地举手补充说明,试图挽回点“大债主”的尊严:“咳咳,那个…修正一下啊,没八万了!她去年…呃…象征性地…回血了五千。目前净负债是……七万五整!”
他强调了一下那个“整”字,精确得如同在签署审计报告。
吴定波刚酝酿起的踢球豪情瞬间破功,笑骂声几乎掀翻顶棚:“滚犊子!你这账算得比海关核弹罚单还锱铢必较!赶紧给老子热身去!”
2、
球赛后数日,吴定波的电话追了过来,背景音里夹杂着徐萍脆亮的嗓音:“老祝!周末空出来没?徐萍发话了,必须聚聚!新开的‘云水谣’,你师姐包厢都订好了,说专治各种都市空虚综合症!”
祝一凡刚冲完澡,毛巾搭在肩上:“行啊,正好松快松快。”
电话那头似乎换成了徐萍本人,带着不容置疑的爽利:“一凡啊,就这么定了!对了,记得带个女伴一起来啊,热闹热闹!”她顿了顿,语气带上点促狭的威胁,“你要是不带,我可就把我那位‘尬聊天后’闺蜜隆重推出了啊!上次她把相亲对象聊得当场要求AA制还打包了人家没动的甜点,你可想清楚了!”
祝一凡拿着电话,水滴顺着发梢滑落。女伴?这个词在他脑海里盘旋片刻,一个名字几乎是下意识地浮上来:青禾。他清了清嗓子:“成,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指尖在联系人列表“关青禾”的名字上悬停了几秒,才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关青禾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慵懒:“喂?祝主任,有何指示?”
“…周末有空吗?吴定波两口子组了个局,在‘云水谣’。徐萍特意交代,让带个伴儿。”祝一凡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瞬,随即是一声极轻的笑,像羽毛拂过:“哦?萍姐的局啊…行呀,正好周末没什么安排。”
她答应得爽快,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周末,“云水谣”包厢内灯光暖昧,菜香氤氲。祝一凡带着关青禾推门而入时,徐萍立刻像一阵热情的旋风般迎了上来。
“哎呀!这就是青禾吧?总听一凡提起你,今天可算见着真人了!”徐萍满脸热情洋溢的笑容,亲热地拉起关青禾的手,从头到脚飞快地打量了一遍,眼神锐利却包裹在笑意里,“瞧瞧这气质,这身段儿,怪不得把我们一凡迷得…哦不,是吸引得五迷三道的!快坐快坐,就当自己家一样,别拘束!”
她拉着关青禾坐在自己身边,又是递热毛巾,又是夹菜,嘴里机关枪似的没停过:“尝尝这个菌王汤,鲜掉眉毛!青禾你在哪儿高就啊?平时喜欢做什么?我跟你说,一凡这个人啊,别看闷葫芦似的,其实心细着呢,就是有时候轴…”她妙语连珠,把场面烘托得极其热闹融洽。
关青禾应对得体,笑容温婉,话不多,但总能适时接住徐萍抛来的话题,既不抢风头,也不显冷场。
她偶尔瞥向祝一凡的眼神,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调侃。
吴定波在一旁和祝一凡碰杯,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调侃:“行啊老祝!段位不低!”
饭局在徐萍主导的热络气氛中走向尾声。祝一凡起身去结账,关青禾也礼貌地表示去趟洗手间。厚重的包厢门刚在祝一凡身后合上,里面徐萍脸上的笑容就像被按了开关,“唰”地一下消失了。
吴定波正剔着牙,见状一愣:“怎么了老婆?刚才不还挺高兴的?”
徐萍抱着胳膊,身体微微后靠在椅背上,眼神锐利地投向门口方向,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刚离开的那抹身影。她压低了声音,刚才的热情如火瞬间冷却成冰,吐出几个字,清晰得像淬了毒的针:
“吴定波,你提醒点祝一凡。那个女人…很危险。”
吴定波手里的牙签掉了,一脸愕然:“啊?危险?看着挺好啊,温温柔柔的,哪危险了?你不挺喜欢人家的吗?刚才聊得不挺好?”
徐萍没看他,目光依旧沉凝,嘴角甚至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就是因为刚才‘挺好’,才危险。她那潭水,深着呢。祝一凡那条小破船,怕不是她的对手。”她拿起桌上的果汁杯,慢慢地晃了晃,看着里面晃动的液体,“太完美了,完美得…像精心算计过的陷阱。”
“完美也不好?”吴定波看着妻子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情,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包厢里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嗡鸣,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饭菜香气,对比着徐萍这句冰冷的判词,显得格外突兀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