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才的样子,简直像只扑弄毛线球的小猫。
虽然眼前这些鬼手比毛线球可怖千倍,可啸风那认真又享受的样子,实在过于可爱。
桑拢月忍不住在心里“哇”了一声。
果然,只有独自一人时,小师兄才会做自己。
要不是时间紧迫,她真想仔仔细细地多欣赏一会儿。
“小——”
就在这一瞬的分神之间,喜床上被压制许久的鬼手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不过眨眼的功夫,它们骤然暴涨,无数惨白手臂掀破床褥,如潮水般朝啸风汹涌扑去!
啸风再顾不上门外动静,足尖轻点,纵身而起。
本命剑绯夜啼应声出鞘!
一道赤红剑光凌空斩落,所及之处鬼手齐腕而断,残肢还未落地便化作黑烟。
一批鬼手受了惊吓,纷纷缩回床底。
却仍有几只漏网之鱼,猛然拉长,疾如闪电般袭向桌边昏睡的女弟子。
啸风身形一旋,向后的那一跃格外漂亮。
那条蓬松雪白的大尾巴在空中巧妙一摆,充当了平衡的作用,以人修难有的姿势,在空中轻巧地翻转。
这次来不及握剑出招,他干脆将绯夜啼脱手掷出!
同时三道寒光自他指尖迸现!
嗤啦——!
鬼手在即将触到女弟子衣角的刹那,如遭重击般痉挛地缩回。
桑拢月隔着门板看得真切——
那几只鬼手上,赫然多了几道深深的猫爪印!
哦豁!
厉害了,小师兄!
啸风旋身落地的同时,反手接住飞回的绯夜啼,利落归鞘。
至于桌旁的女弟子,衣角都没损伤分毫,仍旧睡得很沉。
啸风这才微扬起头,有些得意地抖了抖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猫耳,用身体挡在众多鬼手和女弟子之间,这才抱剑抬眼,望向门外,声音清冽:
“何方神圣?藏头露尾,不敢相见?”
帅!
一个帅字都不足以形容。
然而,啸风的帅没维持多久。
因为下一刻,门被推开,桑拢月等人撕下“隐身符”,鱼贯而入,都统一露出星星眼:
“小师兄!这几招好厉害!!!和尾巴配合得好好啊!”
“是啊小师弟!你那几招从前都没展示过!”
“啸师弟,好俊的功夫!毛毛也好蓬松啊!”
“好可爱啊啊啊啊啊!!!!!!果然半妖就是最可爱的!!!!”
啸风:“…………………………”
他那张俊脸上的得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化作震惊和尴尬。
啸风:“………”
他半晌才问:“你们怎么来了?”
看似严肃高冷,其实尴尬得浑身绒毛都炸了。
——看起来更加毛绒绒,更可爱了。
桑拢月熟练地解释了缘由,而啸风还是很想炸毛。
——那位枕流姑娘,一直盯着他的猫耳看,似乎很想rua一把。
而上官自远,很羡慕地小声问洛衔烛:“令师弟平时会变回猫吗?他让你们同门摸吗?”
啸风很想拔剑砍了他。
但没找到发作的机会。
——等小长生啃过这个房间的鬼手,洛衔烛就催促大家离开:
“别耽搁,我们还没找到大师兄和二师兄呢。”
不过那位玄天阁的女弟子,仍在昏睡之中。
啸风便和他们兵分两路,独自先带着女弟子去客栈二楼的丙字房寻找安全屋,先将她安置妥当。
另一边,枕流忍不住问:“刚刚那位师姐受了什么伤吗?怎么一直在昏睡?”
“是那杯心魔引的问题。”洛衔烛说。
枕流:“心魔引?”
洛衔烛解释:“就是那杯合卺酒。它似乎有激发人心底执念的作用,方才那位师妹应该是个幸福的姑娘,从小到大没受过太多的搓磨,所以一杯下去只是昏睡……
但倘若饮酒者执念太重,可能会引出心魔也说不定。”
提及此,洛衔烛神情忧虑起来。
桑拢月和薛白骨也都陷入短暂的沉默,他们都担忧起了大师兄。
倒是枕流打破沉默:“还好薛师兄聪明,让我分一缕神魂出去,叫尸傀替我们喝了合卺酒。你们都是怎么过关的?”
桑拢月拍拍自己的袖子:“我养了一只贪吃的小家伙。”
灵宠和主人的气息是相通的,亦可以瞒过领域。
何况还有艳鬼全权配合。
上官自远也说:“多亏了烛师妹的‘壶天海量符’,贴上它可使人千杯不醉,没想到,竟也能抵消‘心魔引’的作用。”
“呵呵。”烬雪剑在洛衔烛的腰间哔哔赖赖:
“心魔引也是酒,那符当然能克制啦!我们烛儿多聪明啊,一般的凡夫俗子自然想不到!”
洛衔烛:“。”
听着他俩一人一个“烛儿”、“烛师妹”的,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忙道:
“只剩最后几间了,想必大师兄和二师兄就在其中,快走吧。”
一行人便继续寻找。
他们浩浩荡荡的,队伍越来越庞大。
却不用担心被发现。
一则大家都贴上了隐身符,痋姑麾下的众鬼,只看得到打头的艳鬼和一只灯笼鬼(将军鬼)、一只喜婆鬼而已。
二则长廊两侧的鬼,捆绑的捆绑,打晕的打晕,都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
只是仅剩的最后几间喜房里,竟都没看到两位师兄的影子。
桑拢月怀疑他们找得不仔细,又去重新检查。
果然只看到房间里有一只凤冠霞帔的女鬼独自坐着。
她身上萦绕着淡淡的死气,蒙着盖头,看不到脸孔。
——这样的女鬼比比皆是。
便是最典型的、吸干了对方阳气后的样子。
“你瞧。”薛白骨说,“我找得很仔细,并没有漏掉。”
桑拢月:“但只剩最后一间了,难道两位师兄都在里边?”
“先去看看。”洛衔烛说着,指尖已经翻出两张定身符。
却发现,最后一间门口的灯笼鬼和喜婆鬼,竟都已被定住了身形。
洛衔烛:“?”
她忙跟身后的师弟师妹们使了个眼色。
桑拢月等人心领神会,全都聚集过去。
却见,雕花门上的窥视孔里,唯有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
“不好!像是大师兄的心魔被激发,”洛衔烛用力推门,却没推动,“门也被抵住了……”
上官自远:“那怎么办?”
薛白骨做好了唤魃出山的准备:“硬闯?”
桑拢月也反手握住了身后的剑柄,却还是松开,道:“硬闯是下策,如今我们一路这般小心谨慎,若此时惊动痋姑,岂不功亏一篑……”
“不错。”洛衔烛也说,“先用‘破门符’试试。”
.
喜房内,瘴雾弥漫。
周玄镜却以元婴修为,强行保持着清醒。
而他的左臂,早已血肉模糊。
沈玲珑又害怕、又得意:“周师兄,你的定力竟如此之强?何必硬撑呢,把自己伤成这样……”
周玄镜淡淡地勾起唇:“那你又何苦?你骗我喝下合卺酒,便是为了看我的心魔?自己的丑事不也尽数暴露了?”
房间内,两人的心魔瘴雾,交织在一处。
而且,论面积,反倒是沈玲珑的更大一些。
也就是说,她内心不能示人的晦暗之事更多。
沈玲珑却不急,反而翩翩然,一屁股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周玄镜:“!”
沈玲珑单手抬起他的下巴,抚摸着上面短短的胡茬,愈发得意:“为何不推开我?不想,还是不能?”
周玄镜咬牙道:“成何体统?滚下去!”
沈玲珑娇声笑起来:“周师兄好狠的心!我们不是才拜过堂、才喝过合卺酒吗?”
周玄镜干脆闭上眼睛,极力忍耐着体内乱蹿的灵流。
沈玲珑却不放过他,越逼越近:
“周玄镜,承认吧,你所有的灵力都用在维持清醒上了,等你的人面疮再次苏醒,你便没力气再控制它。
那个时候便是你的忌日……”
周玄镜沉声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执意要我的命?”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沈玲珑又掩嘴笑起来,一字一顿道,“我要的是你身、败、名、裂!”
周玄镜:“……!”
沈玲珑仿佛对待情人似的,一遍遍地用手指描摹他的脸部轮廓,眼神却逐渐凶狠。
“因为我不甘心!”她低叫道:
“桑拢月样样都不如我!凭什么她离开太虚宗、再拜入臻穹宗,就一下子变成天之骄子?
连带着臻穹也一跃成为仙宗盟最炙手可热的门派!
几乎把我们太虚踩在脚下摩擦!
我就是不甘心她超过我!
她明明是给我提鞋都不配的丫鬟命,凭什么一朝咸鱼翻身……
如今,中元煌州人人都耻笑我师尊云尘子‘有眼无珠、良莠不分’,而我就是那以次充好的‘劣等品’!
我如何能甘心?!”
.
门外,桑拢月和洛衔烛已经叠加到了第七张“破门符”。
可那扇贴着“囍”字的雕花木门依旧纹丝不动。
桑拢月捏着最后一张存货:“如果还不行,三师姐、四师兄,我们便破门而入吧。”
偷袭痋姑的计划失败便失败。
大师兄的安危要紧!
反正,她偷袭痋姑的目的,也是为了给大师兄正名。
“小师妹,”洛衔烛也道,“那便再试最后一次。”
话虽这样说,可大家都没抱什么希望。
然而最后一张破门符贴上去时,那张始终纹丝未动的雕花木门终于有了一丝裂隙。
门缝中露出浓到化不开的白雾。
而那雾气被缕缕细如发丝的“金线”拢住,所谓“金线”亦不是实体。
“是大师兄的结界!”薛白骨激动地说。
上官自远和枕流也都露出欣喜之色:“成功了?”
恰在此时,一道劲风掠过。
人未至,毛先到。
——桑拢月感觉到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擦过了她的手背。
“小师兄?”
紧接着,一个火红喜服、白毛黑发的少年凭空出现。
而桑拢月在他撕掉“隐身符”、现身的一刻,就默契地又布置一道结界,将所有人遮住。
薛白骨见状,干脆也撕掉自己的隐身符:“小师弟你来得正好!我们来联手破大师兄的结界!”
俩人都对阵法有研究,当初在人界时,就联手破过六师兄的。
而桑拢月也掏出朱砂笔和黄纸:
“看来‘破门符’有用!我再画几张!”
说罢,又吩咐艳鬼、鬼将军和喜婆鬼:“你们外边放哨!”
三只鬼齐声应是。
上官自远和枕流见状,也都跃跃欲试想做些什么。
洛衔烛一边铺开黄纸,一边道:“请两位替我们护法吧!”
.
与外边的井然有序不同,喜房内,胜负已定。
周玄镜没用他的“寂灭无生剑”,只单手握住沈玲珑的脖子,一双眸子漆黑如墨,竟完全遮住了眼白。
俨然一副已经入魔的模样。
沈玲珑也不再嚣张,只惊恐地捂着自己的脖子。
身体也努力挣扎扭动,正拼命躲避身后无数只仿佛从地狱深渊伸出的鬼手。
而周玄镜嘴唇未动,声音从他血肉模糊的左臂里发出:“沈玲珑,今日我便要你的命。”
沈玲珑艰难地说:“你、你入魔了!”
周玄镜的低笑声,从人面疮的嘴巴里发出:
“呵呵,入魔?我早已是半魔之体。
从前一直勉强压制,不过为了宗门颜面,为了师尊、为了师门的小崽子们……
可如今,沈姑娘逼周某人至此,我还何必藏形匿影呢?”
简单一句话,事到如今,摊牌了,不装了。
沈玲珑:“!!”
周玄镜借着扼住喉咙的姿势,挑起她的下巴:“沈姑娘,你猜我为什么答应同你‘洞房’?”
“你早想将计就计……”沈玲珑心惊,“你、你真要杀人?”
然而刚出口,她便意识到这是一句废话。
这还用问吗?
她亲眼从因果骨简里“看”过未来。
等周玄镜日后完全入魔,他会屠戮全城数万条性命。
何况区区一个她呢?
这位周师兄和臻穹宗其他弟子不一样,他杀过人、见过血。
要她这样一个“恶人”的命,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就听周玄镜终于开了金口:“沈姑娘,你若要我的命,尚有转圜余地。但你处心积虑害我师门,想害他们在天下修士面前无容身之地,我便不能容你。”
话音刚落,他将沈玲珑的生魂狠狠一推。
无数双鬼手瞬间将她吞没。
这些鬼手,只是残肢,没有智力,没有思维,见到什么都会吞噬。
但攻击范围有限。
周玄镜便抽回所有灵力,只围着龙凤喜床,布了一道固若金汤的强悍结界。
而就在此时,房门被破开。
“大师兄?”
“大师兄你在吗?”
几道熟悉的身影,于浓雾中显现。
周玄镜身形一僵。
“哈、哈哈,周师兄,你极力隐瞒,他们却自己找上了门——”沈玲珑话音未落,就被一道法诀封住喉舌。
周玄镜也凭空消失在瘴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