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卫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但没有调侃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好奇。
王玉儿猛地转过头,盯着海面,不敢看他。
“没……没有。晒的。今天太阳太大。”
韩卫民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
“走吧,该吃晚饭了。今天晚上厨房做红烧石斑鱼,去晚了就没了。”
他走在前面,不紧不慢的,塑料凉鞋踩在沙滩上留下一个一个的脚印。
王玉儿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他宽厚的背影上,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说不清道不明。
她忽然加快了脚步,走到他身边,跟他并排走。
“卫民哥,你说……一个人一辈子,能遇到几个真正让自己心动的人?”
韩卫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怎么突然问这个?”
王玉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解放鞋的鞋带系得很紧,鞋头沾了些白沙。
“我就是想知道。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心动过的感觉。我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有问题,是不是天生就不会喜欢别人。”
韩卫民沉默了一会儿,脚步没有停,声音不高不低,被海风吹得有些飘。
“你没遇到,不代表不会遇到。可能是缘分还没到,可能是那个人还没出现。但你记住一件事——心动了,不一定是好事。有时候心动了,反而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王玉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暗夜里忽然亮起来的灯。
“麻烦?什么样的麻烦?”
韩卫民没有回答,加快了脚步,走在前面。
王玉儿追了两步,但没有再问。
她心里隐隐约约知道答案,但她不想去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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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王玉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闭上眼睛,眼前全是韩卫民的脸——他靠在门框上的样子,他坐在沙滩上看海的样子,他伸手帮她拨开头发的样子。
他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感觉还残留在皮肤上,那种温热、那种触感,像烙印一样烫在她的记忆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完了完了完了,我这是怎么了?”
她爬起来,点亮煤油灯,翻开小本子想写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但笔尖落在纸上,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她盯着空白的纸页发了半天的呆,最后在纸上写了四个字——“韩卫民”。
写完了又觉得不妥,赶紧涂掉了,涂得黑乎乎的一团,看不出原来的字迹。
她把本子合上,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柳如芳跟她说过的话——“真正的合适,不是看条件,不是看家世,是看你跟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安心。”
跟韩卫民在一起的时候,她安心吗?
好像是的。
虽然他身边有那么多女人,虽然他比自己大不了几岁,虽然他穿着背心、短裤、塑料凉鞋,像个普通的渔民,但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就是觉得安心。
那种安心不是因为他能保护她,不是因为他能给她什么,而是因为他在身边的时候,她不用端着、不用装着、不用想着自己是谁的女儿、有多少钱、要维持什么样的形象。
她就是王玉儿,一个普通的女人。
这种感觉,她从来没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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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王玉儿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码头。
老海看到她吓了一跳。
“王经理,你昨晚没睡觉啊?眼睛怎么跟熊猫似的?”
王玉儿勉强笑了一下,掏出小本子开始记录渔船的情况,但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她看着渔船上的渔网,脑子里想的是韩卫民的手指。
她听着老海说今天的鱼获,脑子里想的是韩卫民的声音。
她闻着海腥味,脑子里想的是韩卫民身上的味道——说不清楚是什么味,不是香水,不是肥皂,就是他自己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王经理?王经理!”
老海的叫声把她拉回了现实。
“啊?
王玉儿在金鱼岛的第八天,开始习惯每天早上在海浪声中醒来。
但她不习惯的是,每天早上睁开眼,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就是韩卫民的脸。
“王经理,你今天又没睡好啊?”
阿海蹲在码头上,看着王玉儿走过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王玉儿揉了揉眼睛,在小本子上记下渔船回来的时间,头也没抬。
“睡好了。睡得特别好。”
阿海嘿嘿笑了两声。
“睡好了眼睛怎么跟兔子似的?红通通的。”
王玉儿没接话,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字,写了两行发现写错了,涂掉重写,又写错了。她把本子合上,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海面。
海面上,金渔叁号正缓缓靠岸,船头的渔民在收网,网里银光闪闪的鱼在阳光下跳来跳去。
韩卫民站在码头的另一头,穿着一件灰色背心和一条深蓝色的大裤衩,脚上还是那双塑料凉鞋,手里拿着一根甘蔗在啃。
他看到王玉儿,举起手里的甘蔗晃了晃。
“玉儿,要不要来一根?老海昨天从海楠带回来的,甜得很。”
王玉儿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甘蔗,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确实甜。
“卫民哥,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韩卫民把甘蔗渣吐在地上,用脚踢到一边。
“睡不着。海上的月亮太亮了,照得屋里跟白天似的。”
王玉儿低着头啃甘蔗,没说话。她昨晚也没睡着,但不是因为月亮太亮,是因为脑子里全是韩卫民的脸。
“玉儿,你今天忙不忙?”
韩卫民把甘蔗棍扔进海里的垃圾桶,拍了拍手。
王玉儿想了想。
“上午接待游客,下午写总结,晚上跟柳总汇报。不算太忙。”
韩卫民点了点头,转身往村里走。
“那下午忙完了来找我,我带你去个地方。”
王玉儿愣了一下。
“什么地方?”
韩卫民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来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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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王玉儿写完了总结,在院子里找到了韩卫民。
韩卫民躺在椰子树下的竹椅上,脸上盖着一片芭蕉叶,呼噜声不大,但均匀得很,一听就是睡着了。
王玉儿站在他旁边,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
阳光透过椰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手臂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王玉儿盯着他的手看了好几秒,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蹲下来,小声喊了一句。
“卫民哥。”
韩卫民没反应,呼噜声继续。
王玉儿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
“卫民哥,我写完了。你不是说要带我去个地方吗?”
韩卫民脸上的芭蕉叶动了动,他伸手拿下来,眯着眼睛看了王玉儿一眼,打了个哈欠。
“几点了?”
“四点多。”
韩卫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走吧,趁太阳还没落山。”
他站起来,趿拉着塑料凉鞋往村外走,王玉儿跟在后面。
两人穿过椰林,走过一片长满野草的空地,来到金鱼岛的东边。
这里有一片礁石,礁石后面是一个小小的海湾,海湾里的水比码头的清得多,能看到海底的沙子和贝壳。海湾的尽头是一片小小的沙滩,沙子细得像面粉,踩上去软绵绵的。
“这个地方叫月亮湾。”
韩卫民站在沙滩上,指着海湾。
“整个金鱼岛就这片沙滩最好,沙子细,水清,还没有浪。夏天的时候我经常来这里游泳。”
王玉儿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沙子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痒痒的,很舒服。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来了这么多天,都不知道还有这个地方。”
韩卫民在沙滩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沙子。
“早告诉你,你就光顾着玩了,还怎么干活?现在你工作上手了,偶尔放松一下也应该。”
王玉儿在他旁边坐下来,双手抱着膝盖,看着海面。
夕阳开始往下沉,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倒映在海面上,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卫民哥,你经常一个人来这里吗?”
韩卫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海风里很快散掉了。
“有时候一个人来,有时候带小鱼来,有时候带佳佳来。晓玲喜欢热闹,不爱来这种安静的地方。如芳太忙了,没时间。”
王玉儿低下头,手指在沙子上画着圈。
“她们都很好。我以前觉得,女人这辈子嫁一个人,生几个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了。看到她们,我才知道女人还可以活成那样。”
韩卫民侧过头看着她,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哪样?”
王玉儿想了想,认真地说。
“有自己的事做,有自己的想法,不用靠男人也能活得好好的。我以前在家里,什么都靠我爹,吃饭靠他,花钱靠他,连出门都要他批准。我那时候觉得天经地义,现在想想,那不是活着,那是被养着。”
韩卫民把烟掐灭在沙滩上,用沙子盖住。
“你能想明白这一点,说明你这趟没白来。”
王玉儿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卫民哥,你说我以后能不能像如芳姐那样?独当一面,自己说了算。”
韩卫民看着她,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你比她差远了。”
王玉儿的笑容僵了一下。
韩卫民接着说。
“但你比她年轻。年轻就是本钱,有的是时间学。如芳三十出头才有机会独当一面,你今年三十六,也不算晚。”
王玉儿的笑容又回来了,比刚才还大。
“那你教我。你把教如芳姐的那些本事也教教我。”
韩卫民摇了摇头。
“我教不了你。你跟如芳不一样,她是野路子出身,什么苦都吃过,什么坑都踩过,我跟她说一句她就知道什么意思。你是温室里长大的,没经过风雨,有些事我跟你说你也听不懂。”
王玉儿不服气地噘了噘嘴。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听不懂?”
韩卫民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行,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
王玉儿想了想,认真地说。
“眼光。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机会。”
韩卫民摇了摇头。
“不对。”
王玉儿又想了想。
“胆量。敢想敢干。”
韩卫民又摇了摇头。
“还是不对。”
王玉儿有些急了。
“那是什么?”
韩卫民看着远处的海面,声音不高不低。
“是人心。做生意做到最后,做的不是钱,是人心。你能不能让跟你合作的人信任你,能不能让跟着你干的人服你,能不能让竞争对手怕你但又不恨你。这些,比眼光和胆量都重要。”
王玉儿沉默了,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嚼了好几遍。
“人心……我爹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他说得没你这么透。他说‘做生意要讲信用’,但没告诉我信用背后是什么。”
韩卫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
“信用背后就是人心。你说话算话,人家就信你。你说话不算话,人家就不信你。就这么简单。但简单的事,往往最难做到。”
王玉儿跟着站起来,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沙子有些烫。
“卫民哥,我觉得跟你说话,比跟我爹说话有用。我爹总是说一半藏一半,让我自己去悟。悟不出来他就不高兴,说我笨。”
韩卫民笑了。
“你爹那是怕你学会了飞了,不要他了。”
王玉儿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忍住了。
“他才不怕呢。他有三个儿子,少我一个不少。”
韩卫民看着她,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玉儿,你爹把你养这么大,不容易。你别看他有钱有势,他心里的苦不会跟你说。三个儿子,没一个省心的。女儿又是个女儿,舍不得管又舍不得放。你以为他让你出来做旅游公司是真的想让你赚钱?他是想让你找个好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