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今天看到的这一幕,彻底印证了他内心的猜想。
这里面的水太深了。
深到足以淹没整个庆国。
范闲暗暗下定决心。
不管前路有多难,他一定要继续追查下去,把当年的真相一点一点挖出来。
庆帝站在翻开的黄土旁边。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眼通红,原本癫狂的模样在看到院门外涌入的人群时,猛地停住了。
文武百官,陈萍萍,范建,李云睿,李长生,还有范闲。
几十号人,全都站在竹林外面看着他。
庆帝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双手,将散乱在额前的头发拢到脑后,又伸手拍了拍龙袍上沾染的泥土。
就在这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里。
他脸上那种气急败坏的疯癫退得干干净净。
除了衣服有些脏乱,他重新站直了身体,又变成了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帝王。
庆帝转过身。
他从土坑里走了上来,站在平地上,目光冷冷地扫过面前的众人。
“你们来的正好。”
“朕问你们,可知这坑里,这墓中埋的是何人?”
竹林里静悄悄的。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群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乱说话。
礼部尚书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
“回陛下。”
“臣等知晓,这是当年那位奇女子,叶轻眉的陵墓。”
庆帝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口敞开的空棺,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不错。”
“是叶轻眉。”
“她是朕此生挚爱。”
说到这里,庆帝转过头,视线越过人群,直接落在了后方的范闲身上。
“她也是范闲的生母。”
群臣听见这话,心里都是一惊。
但这还没完。
庆帝收回视线,目光一转,直直看向站在最前方的李长生。
“同时。”
“她也是长生的生母。”
这句话一出。
整个太平别院后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百官们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停滞了。
大家齐刷刷地转头,目光全集中在了李长生身上。
长生也是皇子?
当年那位名动天下的叶轻眉,竟然给陛下生了两个儿子?
三皇子李承平站在人群中。
他张着嘴巴,整个人都傻掉了。
李长生竟然是皇子?
三皇子转头看向前方的庆帝,脑子里飞速运转起来。
太子死了。
二皇子也遇害了。
现在皇室里成年的正统皇子,就只剩下他李承平一个。
结果父皇在这个节骨眼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爆出李长生和范闲这两个私生子的身份。
这是想干什么?
难道父皇打算让李长生也回宫?
打算让李长生,也来参与这夺嫡之争?
三皇子咬紧了牙关。
他心里生出一股浓浓的失望。
紧接着,这股失望变成了强烈的仇恨。
老大老二都死了,父皇在遇到危机的时候,宁愿去想两个养在宫外、连名分都没有的私生子,都没有想过要把皇位直接传给自己!
原来在父皇心里,自己连这两个私生子都不如。
人群前方。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
老跛子低着头,嘴角咧开一个微小的幅度。
范建站在他旁边,伸手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眼里也全是憋不住的笑意。
两人什么话都没说,但心里却乐开了花。
庆帝这个人,把面子和权力看得比命还重。
叶轻眉的事,一直是他心里最大的刺,藏了十几年都不让任何人提。
今天居然竹筒倒豆子一样,当众把李长生的身世都给抖落出来了。
连遮掩都不遮掩了。
看来他是真的怕了。
大东山上那具尸体,还有这挖出来的空棺,彻底把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给吓破了胆。
站在人群后方的范闲,此时也是目瞪口呆。
他呆呆地看着前方的李长生。
李长生是自己的亲哥哥?
范闲脑海里闪过入京以来的无数个画面。
自从他来到京都,李长生就有意无意地帮他。
牛栏街遭遇刺杀,朝堂上跟百官争斗,接手内库的大权。
每一次遇到大麻烦,这位长生王爷都会在暗中或者明面上出手相助。
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是亲哥啊!
难怪他对自己这么好,处处庇护自己。
李云睿就站在李长生身侧。
她的手刚才探入袖口,现在还被李长生紧紧握在掌心里。
听到庆帝刚才那番深情款款的话,李云睿在心里冷笑出声。
挚爱?
真够恶心的。
当年下毒手算计别人的时候,怎么不说是挚爱?
现在发现人没死,发现自己对付不了那把杀人的火器了,就开始当众大打感情牌?
现在才想起来长生是你的亲生儿子?
晚了!
李云睿看着庆帝那张脸,只觉得这丑陋的嘴脸真是让人倒胃口。
李长生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连变都没变一下。
他看着前方的庆帝,心里一阵暗笑。
这老家伙城府确实够深。
刚刚还吓得在泥坑里发疯大叫,一转眼就能冷静下来布局。
在这个时候当众公布自己的身世,根本不是什么父子情深。
这是在试探。
庆帝想看看自己的反应。
想知道自己到底对当年叶轻眉的死知不知情,更想试探自己是不是跟这具尸首的消失有关系。
庆帝一直死死盯着李长生。
他发现这个年轻人太平静了。
没有震惊,没有欣喜,也没有普通人得知自己是皇子时的那种惶恐不安。
“长生。”
庆帝往前走了一步,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怎么?”
“难道你不信朕的话?”
李长生摇了摇头。
“我信。”
他迎着庆帝的目光,语气平淡得没有起伏。
“此事,我早已知晓。”
群臣又是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早就知道了?
那这位长生殿下的心思也太深沉了吧。
知道自己是皇子,竟然还能一直隐忍不发,平时在朝堂上也没有表现出半点野心。
庆帝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伸手指着身后那口敞开的棺材。
“既然你知道叶轻眉是你的生母。”
“如今你娘亲的坟被人挖了。”
“连尸骨都不见踪影。”
庆帝的声音提高了两分,带着几分逼问的意思。
“你都不觉得伤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