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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了戏,就得干活了。
王晓帅的执行力超强,没过多久,便将一叠厚厚的剧本送到了小院。
苏洛搬了张小马扎,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开始看剧本。
这一看,就整整一个下午。
看完,苏洛点燃了一支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
这剧本,怎么说呢。不能说它不好,恰恰相反,很有深度,很有情怀,把那个特殊年代里,一代人的迷茫和挣扎写得入木三分。
但就是……太他娘的压抑了。整个故事,从头到尾都被一种灰色的、湿漉漉的氛围所笼罩着。
没有大起大落的冲突,没有酣畅淋漓的爆发,有的只是日常生活中,一点一滴的消磨和无可奈何。
苏洛要演的是男主角,名字叫李军。
一个跟随父母从上海来到贵州山区的三线子弟。
他敏感,内向,心里有火,但不知道往哪儿撒,他想回上海,但回不去。他喜欢厂里的一个女孩,但那个女孩,也就是高囿圆饰演的女主角青红,喜欢的却是另一个小混混。
在整部戏当中,李军这个角色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
台词加起来,可能都没有几页纸那么多,要完全依靠眼神和细微的表情来传达情绪。
苏洛又点燃了一支烟。
他感觉,演这部戏,可能不费演技,但肯定费烟。
李军这操蛋的人生,一天要是没有两包烟,根本无法支撑住那种百无聊赖又无处发泄的拧巴劲儿。
他把剧本往石桌上一扔,整个人瘫靠在躺椅里,开始感到头疼起来。
这种角色,怎么演?
演得太用力,就假了,成了矫情的无病呻吟;演得太平淡,就没戏了,成了背景板。
得找到一个支点。
苏洛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开始飞速拉片。
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很多文艺片,也想起了那些影帝们的表演。
像梁朝伟那富有深情的眼神,张国荣所展现出的脆弱感,葛优那种从容不迫的松弛劲儿……
想了半天,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演这类戏,不能够刻意去演,而是要让自已成为角色本身。
他得让自已变成那个人,生活在那个特定的环境里,并且真的相信自已就是那个无法回到家乡的上海知青,被困在那个潮湿的山城里,前途一片灰暗。
这叫体验派。
可问题就在于,他是一个来自25年的乐子人,阳光开朗,胸无大志,每天想的就是怎么能舒舒服服地躺。
你让他去体验那种深入骨髓的压抑和绝望?这不是扯淡吗?
苏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早知道这么麻烦,当初就不该接。
为了十五万,把自已搞得这么精神内耗,划不来啊。
正烦着呢,高囿圆来了。
她看苏洛一脸便秘的表情,还有桌上那厚厚的剧本,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怎么样?剧本看完了?”她坐到苏洛旁边,递给他一瓶冰可乐。
苏洛拧开灌了一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看完了。”
“什么感觉?”
“费烟。”
高囿圆被他这没头没脑的回答给逗笑了。
“说正经的。”
“正经的?”苏洛坐起来,看着她,“我觉得,王导可能找错人了,这个角色我演不了。”
“为什么?”高囿圆有点意外,“我觉得你很合适啊。你身上就有那种……跟周围格格不入的气质。”
“那是我懒,不想跟人打交道。”苏洛自嘲道,“但李军不是,他心里有事,他拧巴,他痛苦。我呢?我心里啥事没有,就想着晚上吃什么。”
“你可以找啊。”高囿圆认真地看着他,“演员不就是这样吗?在自已身上,找到跟角色共通的地方,然后把它放大。实在找不到,就去观察,去模仿。”
苏洛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惭愧。
看看人家这职业素养。
再看看自已,还没开始呢,就打退堂鼓了。
钱都收了,总不能退回去吧?
“行吧,我再琢磨琢磨。”苏洛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嗯。”高囿圆点了点头,然后从包里拿出自已的剧本,“要不,我们对对戏?”
“现在?”
“对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苏洛想了想,也行。
两人就在院子里,开始对第一场戏。
那是一场工厂里的群戏。
李军在车间里干活,青红从他身边走过,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错开。
就这么简单的一场戏。
但剧本上写着:李军的眼神,带着一丝渴望和自卑。青红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有点躲闪。
“开始?”高囿圆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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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吧。”
苏洛站起来,假装自已面前有个车床,他低下头,开始做着重复的,机械的动作。
高囿圆从他身后,慢慢地走过来。
苏洛感觉到有人靠近,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高囿圆的表演很到位,她的眼神确实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少女的矜持和对异性的疏远。
但苏洛,却卡住了。
他的眼神,很干净,很清澈。
但里面,没有渴望,也没有自卑。
只有……好奇。
就像在看一个漂亮姑娘,很纯粹的欣赏。
“停!”
高囿圆先喊了停。
“不对。”她摇了摇头,“苏洛,你的眼神不对。李军看青红,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知道。”苏洛有点泄气地坐回椅子上,“我找不到那种感觉。”
渴望,他能理解。青红是厂里最漂亮的女孩,哪个年轻小伙子不渴望?
但自卑是哪儿来的?
“因为他的家庭成分。”高囿圆提醒他,“他父母是上海来的知识分子,在那个年代,是被批判的对象。所以他从小就生活在一种很压抑的环境里,骨子里是自卑的。”
苏洛恍然。对啊,他把这茬给忘了。
他想了想,说:“再来一次。”
这一次,他努力地想让自已自卑起来。
他弓着背,缩着脖子,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直视高囿圆。
“停停停!”
高囿圆又喊停了,她哭笑不得地看着苏洛。
“苏洛,你这是自卑吗?你这是猥琐。”
苏洛:“……”
他彻底没辙了。
“我就说我演不了吧。”他摊了摊手,一脸的挫败。
高囿圆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觉得,或许,用常规的方法,对他来说是行不通的。
她想了想,说:“苏洛,你别去想什么自卑,什么渴望。我问你,李军心里,最不甘心的是什么?””
“回不去上海?”苏洛下意识回答。
“对!”高囿圆眼睛一亮,“那是一种被剥夺感,对不对?本来属于你的东西,被硬生生拿走了,你还无能为力。”
苏洛愣住了,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非常绝妙,只有他自已能懂的比喻。
这不就是……一个满级神装的王者大神,被人盗号了,不仅装备洗劫一空,连账号都被永久封禁。
之后,他只能被迫注册了一个小号,来到一个连教程都还没有完成的新手村。
在这个地方,看着一群菜鸟穿着系统赠送的垃圾白色装备,在他面前得意洋洋地炫耀着。
他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愤怒?憋屈?不甘?
不,不仅仅是这些。
更深层次的是一种源自见识和层次的、高高在上的孤独,是一种当年如何如何的失落感,是一种看着菜鸟们,打心底里瞧不上,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已现在连他们都不如的巨大割裂感。
李军,就是那个被时代封号的王者;他的上海人身份,就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拥有满级神装的账号;而贵州这座山城,就是他被迫降临的新手村。
他看青红的眼神,哪里是单纯的自卑?
那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感,里面糅合了轻蔑、不甘、渴望以及无能为力。
换句话来说就是:“你这种级别的货色,在上海,老子根本看不上。但现在,在这破地方,老子却连跟你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想通了这一点,苏洛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改变,他的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
“怎么样?找到感觉了吗?”高囿圆期待地看着他。
他重新站起身,对高囿圆说道:“再来一次,”
还是同样的场景。
他低着头,在车床前干着活。
高囿圆从他身边走过。
他抬起头。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躲闪,他就那么静静地,甚至带着点漠然地看着她,但在那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火苗,那是一种被压抑的、不甘的,带着点轻蔑,又带着点无能为力的复杂情绪。
高囿圆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里微微一颤,甚至不敢和他对视,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过了,”
苏洛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坐回椅子上,拿起可乐喝了一口,他感觉,自已好像找到演这部戏的法门了,不就是精神内耗嘛,谁不会啊。
高囿圆还站在原地,心跳得有些厉害,她转过身,看着苏洛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苏洛,你……你真是个天才,”
“不。”苏洛摇了摇头,然后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我只是,比较费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