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风大了。雪被风卷起来,打在窗户上啪啪响,像是有人在外头扔沙子。
火狐不安地在仓库里转圈,小狼狗缩在它怀里,嘤嘤叫。
许一鸣起来添了两次煤,每次添完站在窗户边往外看,外头什么都看不见,窗户玻璃被雪糊死了。
第三天早上,门是祖刚从外头挖开的。男知青宿舍,几个人合力把门推开一条缝,一个一个挤出来。
清雪清到仓库门口,才把许一鸣弄出来。
许一鸣出来,看见外头雪比人还高,祖刚站在雪沟里,只露一个脑袋。
“这他妈是雪灾。”
祖刚说。
一支队的人对满盖荒原的大雪不陌生,几个人在雪里挖沟,从宿舍挖到仓库,从仓库挖到伙房。
雪太深,挖出来的雪堆在两边,比人还高。
夜里雪停了。
风也停了。外头静得瘆人,一点声音没有,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整个世界捂住了。
许一鸣推开仓库门,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院子里的路像一条条战壕,通到各个门口。
柴火垛不见了,只露一个尖顶。
拖拉机被埋了大半截,驾驶室露出一个玻璃窗,像个小房子蹲在雪里。
早上,太阳出来了。
天蓝得发紫,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许一鸣带着知青们继续清雪,把通往柴火垛的路挖出来,又挖了通到外界的路。
伙房的炉子烧得旺。李娟蒸了馒头,炖了一大锅野猪肉白菜粉条,还有熏肉、熏鱼冷盘。
一支队采取的伙食标准是一个月八块钱,包月。
有了伙食费,一支队的伙食标准直线上升。
白面馒头一周一次,两合面一周两次,其他是贴饼子。菜是顿顿有肉。
祖刚吃完饭,拍拍肚子,他吃了六个白面大馒头,三大碗菜。
吃得肚子像个西瓜。
“这雪,少说得十天半个月才能清个差不多。”
“抓紧清,我看这天又缓阳,怕是还要有雪。”
许一鸣喝下最后一口汤,把桌上的碗都收了,放大盆里。
陈卫东笑说:“下去吧,宿舍、仓库、伙房的路通了就行,天天有饭有肉,神仙日子。”
祖刚白了他一眼,“你就知道吃!”
“我不光知道吃,我还知道睡。”陈卫东笑眯眯的气人。
“别他娘的扯淡了,抓紧把猪圈的雪清出来,这几天猪大妈要下崽,这可是咱们一支队添人进口的大事。”
大家被许一鸣的话逗得大笑。
姚文亮趴在桌上画图纸,画的是五斗橱,画完拿给许一鸣看,“支队长,你看怎么样?”
许一鸣看他一眼,这小子倒有股钻研劲。
他看看图纸说:“你这抽屉比例不对,应该是下宽上窄,而不是像你这样一边大。”
姚文亮点点头,“支队长,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是这么回事。”
他拿着图纸又回去改。
刘圆圆和几个女知青坐在窗边织毛衣,冬天的清闲让她们有大把时间需要打发。
织毛衣就是最好的方式,而且还传染,一个人织,大家都想织。
火狐叼着小狼狗跑过来,跑到许一鸣腿边趴下。小狼狗淘气,哼哼着咬他裤腿。
许一鸣把小狼狗拎起来,放在桌上,小家伙四条腿在桌面上一滑,劈了个叉,吓得嗷嗷叫。
旁边的人笑起来。
安亚楠踩着雪沟从总队过来。
安亚楠带着一身的风雪进了伙房。
刘圆圆帮她扫落身上的雪,“其他支队没事吧?”
“没什么事,都在清雪。”安亚楠摘了手套,手伸在炉子上烤火。
“三大队今天杀猪。”
“才一百多斤就杀?”祖刚插话。
安亚楠无奈地说:“人一闲下来,反倒吃得更多。”她把湿了的鞋脱下来搁在炉子边烤。
李娟给她拿个馒头,盛了碗炖白菜。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汤,长出一口气。
“还是咱们这边的菜香!”
许一鸣说:“一个月八块的伙食费,料不得放足点。”
安亚楠说:“八块不多,其他支队都是红烧肉五毛,素菜两毛,馒头四分一个,贴饼子一分钱。
一天三顿都吃素和贴饼子一个月也得七、八块。”
许一鸣说:“我们这边差不多就行。”
“一个男知青四十斤粮的定量你们得掐好,别弄亏空了。”
“知道。”
“包月女生吃得少,不合适。”
刘圆圆笑着接话:“女生每月有二两白糖,二两干枣。”
安亚楠扑哧一笑:“许支队倒是个细心的人。”
女知青们都笑了。
“两个大队的引火柴不足了。”
安亚楠吃得很快,把碗放下,看着许一鸣,“有什么办法吗?”
许一鸣摇头,“进林子是别想了,把柈子劈细点将就用吧。”
“那柈子又该不够用了。”
许一鸣摊手,“那我也没办法了。”
安亚楠说:“他们粮食、菜都备得挺多,完全没注意引火柴这个小东西。秸秆看着多,并不耐烧。”
“明年他们就会知道了。”许一鸣可没有把自己引火柴出让的意思。
每一根都是队员拾回来的,我没资格白白送人。
安亚楠把鞋穿上,站起来说:“把秸秆匀点给他们吧,要不然这个冬天怎么过?”
许一鸣无奈地看着她,“让他们自己过来取吧,一队一马车。”
“行!”
安亚楠知道许一鸣的脾气,得顺着来。目的达到果断撤退。
许一鸣送她出来,“你这阵很忙啊?”
安亚楠叹了口气,“其他两个大队问题不断,都要我去解决,一空不得闲。”
许一鸣说:“你瘦了,多注意身体。”
安亚楠笑呵呵地说:“哟,太阳打西边出来,知道关心我了。”
“我这不是拍领导马屁吗!”许一鸣被她调侃得不好意思了。
安亚楠歪头看他,“就不能实话实说?”
许一鸣被她看得更加恼火,突然伸手拍了她屁股一下转身就跑,“我就是拍马屁!”
安亚楠被拍得面红耳赤,哭笑不得的骂了句:“这个混蛋!”
许一鸣跑回来,伙房里又热闹起来。炉子上的铁壶开了,嘶嘶响。
刘圆圆拿了一块饼子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掰碎了喂小狗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