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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希生坐在一辆租来的、毫无标识的普通马车里,透过微微掀开的车帘,目光复杂地扫过这些熟悉的街景。
他离开时还是风光无限的南孔族长,归来时却已是家破人亡、身负巨债、被官府通缉的落魄之人,甚至连身上的衣服,都是耿家管家临时找来的粗布衣衫。巨大的落差和现实的压力,让他胸口发闷,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不敢直接回孔家旧宅,也不敢去投靠那些往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的“盟友”。
李勋坚的背叛让他心寒,黄、陈等家的疏远让他绝望。
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还念着一点旧情、且有可能帮上忙的,只有曾经受过他不少提携、以经营马车行和运输起家的杨氏一族族长——杨博。
马车在一处相对僻静、但院落规模不小的宅邸后门停下。
这是杨博的一处别院,知道的人不多。孔希生压低斗篷的帽檐,快步上前,按照记忆中的方式,有节奏地叩响了门环。
门很快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脸,是杨家的老仆。孔希生低声说了句什么,老仆脸色一变,仔细看了看他帽檐下的面容,连忙将门打开,将他让了进去,又迅速关上。
在偏厅等候片刻,脚步声急促响起。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敦厚但此刻眉头紧锁、眼中带着惊疑不定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正是杨氏族长杨博。
“孔……孔老先生?!”
杨博看到真的是孔希生,惊得差点叫出声,连忙挥手让跟进来的老仆退下,关好门,才压低声音急道。
“您……您怎么在这里?外头风声那么紧,都说您……您不是被……”
他后面的话没敢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你不是被官府抓进大牢了吗?怎么跑出来的?还跑到省城来了?
孔希生摘下斗篷,露出那张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十岁不止、布满疲惫和风霜的脸。
他苦笑一声,声音沙哑。
“博老弟,别来无恙。我……我是从大牢里出来了,但不是官府放的。”
杨博心中一凛,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那您是……?”
“我让孔胜辉那个孽畜,去……去联络了白龙山的山贼,把我劫出来的。”
孔希生没有隐瞒,到了这一步,隐瞒也无用,反而需要坦诚以换取可能的帮助。
“山贼?!”
杨博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孔希生身上带着什么不祥的瘟疫。勾结山贼劫狱,这可是抄家灭族的重罪!他看向孔希生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恐惧和疏离。
孔希生看在眼里,心中凄然,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我也是走投无路了……可那山贼头子白老旺,毫无信义!拿了……拿了别人赎我的二百万两银子,却只放了我一个,我的族人……我的族人还被他扣在山寨里!
他逼我,一个月内,再筹五百万两送去!否则……否则就要杀光我孔家所有人啊!”
说到最后,孔希生已是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这份绝望和悲愤,倒不全是伪装。
杨博听得心惊肉跳。二百万两赎金?还要再筹五百万两?这简直是天文数字!而且孔希生竟然真的和山贼搅在了一起!这滩浑水,谁沾上谁倒霉!
他脸上挤出为难之色,连连摆手。
“孔老先生!您……您这……唉!不是我不念旧情,实在是……实在是无能为力啊!五百万两!我们杨家就算砸锅卖铁,把全部马车行都盘出去,也凑不出这个数啊!而且,不瞒您说,我们杨家现在……自身都难保了!”
“自身难保?”
孔希生抹了把眼泪,敏锐地抓住了杨博话里的关键。
“博老弟,此话怎讲?我记得你们杨家的马车生意,在省城可是数一数二的。”
杨博长叹一声,脸上愁云密布,仿佛找到了一个倾诉的对象,苦水一股脑倒了出来。
“孔老先生,您是不知道啊!您不在的这段日子,省城,不,是整个东南沿海的局势,全乱了套了!尤其是那个李勋坚!他……他简直是要把大家都逼死啊!”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满了愤懑和无奈。
“李勋坚仗着他们李家财雄势大,又不知怎的跟官府走得近了些,开始肆无忌惮地打压我们这些家族!首当其冲的,就是丝绸行市!您知道,咱们这边很多家族,包括我们杨家的一些姻亲,都靠着丝绸生意吃饭。
可李勋坚,他利用手里的资金和渠道,疯狂收购蚕丝,囤积居奇,硬生生把生丝价格抬高了近三成!然后又控制几家大的绸缎庄,高价出货!搞得下游的织户、小布庄成本暴涨,苦不堪言,很多都做不下去了,只能关门或者被他低价吞并!”
孔希生听得眉头紧锁,李勋坚这手段,确实狠辣,这是要垄断源头,掌控定价权。
杨博越说越激动。
“这还不算!他看到哪个行业赚钱,就把手伸进去!我们杨家的马车行和运输,本来做得好好的,客源稳定。
他可好,直接在隔壁开了更大的车马行,给出的车夫工钱,比我们高出足足五成!还承诺什么干得好有分红!
我们那些跟了多年的老车夫,被他一挖,跑了一大半!运力跟不上,客户丢了,订单也黄了!现在我们的车马行,一半的车都闲着,每天净亏钱!”
他捶胸顿足。
“还有黄家的茶山,陈家的船运码头……他都没放过!要么高价挖人,要么恶意竞价,要么就在官府那边使绊子!摆明了就是要一家独大,把我们这些老家族全都挤垮!
现在黄家、陈家他们,被逼得没办法,已经开始私下里向李家示弱,求和了!就是希望能留条活路!我们杨家……唉,也快撑不住了!”
孔希生静静地听着,心中对李勋坚的恨意,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不仅出卖孔家,如今还要赶尽杀绝,妄图独霸东南!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咬碎了牙。
但同时,一个念头也在他绝望的心中,如同鬼火般幽幽燃起。杨博的困境,杨博对李家的仇恨和恐惧……这不正是自己可以利用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露出一副同仇敌忾又智珠在握的神色,缓缓道。
“博老弟,李勋坚此人,心狠手辣,毫无信义,我孔家便是前车之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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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能如此对你杨家,他日若真让他得势,东南将再无我等立锥之地!”
杨博连连点头。
“谁说不是呢!可……可我们现在势单力薄,李家财大势大,又似乎得了官府默许,我们……我们拿什么跟他斗啊!”
“未必就没有办法。”
孔希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李勋坚看似咄咄逼人,实则也暴露了他的弱点——他树敌太多,吃相太难看!而且,他如此急功近利,四处出击,资金链条必然绷得很紧!只要我们能找准他的命门,联合其他被他压迫的家族,未必不能给他致命一击!”
“联合?”
杨博苦笑。
“黄家、陈家他们,现在都自身难保,只怕没那个胆子……”
“那是因为他们看不到希望!”
孔希生打断他,语气变得铿锵有力。
“只要我们能在关键处,给李勋坚一个迎头痛击,让他们看到李家并非不可战胜,他们自然会重新站过来!
博老弟,你经营马车行多年,对省城乃至福建的人流、物流、信息流,了如指掌。李家现在疯狂扩张,其货物进出、资金调动,必然有迹可循!而我们,在暗处!”
他看着杨博渐渐亮起的眼睛,抛出了诱饵。
“我可以帮你策划,利用我对李家行事风格和某些软肋的了解,结合你的人脉和行业信息,针对他在丝绸、运输乃至其他领域的布局,制定反击策略!
比如,我们可以暗中联络那些被李家压榨的蚕农、织户,给他们提供新的、价格公道的收购渠道,断他的原料!
可以秘密扶持那些被挖走的车夫,另起炉灶,抢回客源!甚至可以……利用官府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的情况,给李家制造些‘麻烦’!”
杨博被孔希生描绘的蓝图吸引,但又有些犹豫。
“孔老先生,您……您真有把握?这需要大量的人手、关系和……资金。我们杨家现在,实在是捉襟见肘……”
“资金问题,我可以解决一部分。”
孔希生终于图穷匕见,他紧紧盯着杨博,一字一句道。
“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先联手,彻底击败李勋坚和李家!只要扳倒了李家,他李家数百年的积累,难道还填不上我们反击的消耗,补不上我欠山贼的那五百万两窟窿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蛊惑和决绝。
“博老弟,我们做个交易。我孔希生,用我剩下的这点人脉、心智,还有对李家的了解,全力助你杨家反击,直至扳倒李家!
事成之后,李家倒下留下的产业和财富,我们按出力多少分配。但你要答应我,从你杨家分得的部分中,无偿提供给我五百万两现银!我要去白龙山,赎回我的族人!如何?”
杨博心脏狂跳起来!孔希生的提议,风险巨大,但回报同样惊人!如果真的能扳倒如日中天的李家,那么杨家不仅能摆脱困境,甚至可能一跃成为东南新的巨头!
而五百万两的代价,虽然肉痛,但与可能获得的收益相比,似乎……并非不能接受。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摆脱李家压迫、甚至反败为胜的希望!而这份希望,眼下似乎只有这个身陷绝境却依然老谋深算的孔希生能够提供。
他脸色变幻,权衡着利弊。对李家压迫的愤怒,对家族前途的担忧,以及对巨额财富的渴望,最终压倒了心中的恐惧和疑虑。
他猛地一拍桌子,咬牙道。
“好!孔老先生!就依您所言!我杨博,代表杨家,与您结盟!共同对付李勋坚那老贼!只要真能扳倒李家,救出我杨家,五百万两,我杨博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给您凑齐!”
孔希生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但很快被更深的恨意和决绝掩盖。
他伸出手,与杨博重重握在一起。
“一言为定!博老弟,从今日起,我们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李勋坚……我们的反击,就从现在开始!”
两个被李家逼到墙角的家族残余势力,在这间隐秘的偏厅里,为了各自的生存和仇恨,结成了脆弱的、以利相交的临时同盟。一场针对李家的暗战与商战,即将在省城这片已然纷乱的战场上,悄然拉开序幕。
而这场争斗的漩涡,迟早会将小渔村、浪谷村,乃至整个东南沿海的格局,都卷入其中。
孔希生那张在贼窝里熬干了精气神的脸,在省城杨府偏厅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鸷。听完杨博倒完苦水,他对李勋坚的恨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但恨意之下,是多年掌权者沉淀下来的冷酷算计。
“博老弟,李勋坚这般肆无忌惮,无非是仗着财大气粗,觉得无人能制。”
孔希生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寒意。
“他开高价挖你的车夫,断你的运力,我们就从根子上,坏了他的名声!让他这高价雇来的人,变成砸他自己脚的石头!”
杨博眼睛一亮,身体前倾。
“孔老先生有何妙计?”
“他不是在招车夫吗?而且是不问出身,来者不拒,只要有力气、肯听话就给高价?”
孔希生冷笑。
“这正是他的破绽!你立刻从你杨家现有的、最忠诚可靠的家生子或老车夫里,挑选十来个机灵又不起眼的。让他们扮作走投无路、前来投奔的流民或破产农户,去李家的车马行应募!”
杨博有些迟疑。
“混进去容易,可进去之后呢?光靠十来个人,也动摇不了他……”
“谁说要动摇他的根本了?”
孔希生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们要的是‘坏事’!这些混进去的人,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做点‘合适’的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