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禛三年冬月初八
在江南、荆襄一片乌烟瘴气之时,秦岭北麓的安城中却是集市热闹、人声鼎沸,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起初烜王入城时,城中尚且有些百姓十分抵触大军。
但烜王军军纪严明,从不扰民,一直都一丝不苟地镇守着安城。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除了进出城的查验十分严苛外,几乎没有什么别的坏处。时间久了,大家便也习惯了。
加上南边灾乱的消息传过来,城中百姓更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极好,甚至有些庆幸自己活在烜王治下。
这日烜王闲来无事,登上了城中的钟楼俯瞰整个安城,不禁叹道:“也难怪西晋从前建都于此。安城地势平坦,背靠群山,又有活水可引。东可进,西可退,实在是不错的地方。”
张义廷将军跟在他身边,也附和道:“不错。来日殿下夺取了天下之后,若想迁都于此,也无不可。”
烜王笑了笑,说:“这事啊,到时候再说。”
二人正说着,一个小卒跑上来,说:“禀殿下,军师求见!”
“请他进来。”
“是。”
烜王笑问:“义廷,你猜猜军师此来是何事?”
张义廷也是笑着答道:“想必是江南有什么‘捷报’传来了。”
谈笑间,军师兆兖走了进来,抱拳见礼道:“殿下。”
“免了免了。”烜王说,“军师急着追到这里来,是有什么好消息吧?”
“不错。”兆兖常年喜怒不形于色,今日却露出了几分笑模样,“殿下,刚刚收到的信儿。神稷岭里的‘粮仓’已炸毁了,那个狗皇帝的贴身护卫,应该也折在了里头。”
“真的?”烜王亦是面露喜色,“那人数次阻拦军师大计,若能除了他,也是件喜事。”
张义廷笑道:“只是可惜了那些粮草。也可惜了这一炸没能直接炸死皇帝!”
“是啊,”烜王感叹道,“孤没想到元臻邺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将孤在朝中的所有眼线都拔除,还放出假消息来欺骗我们、牵制我们……害得军师在江南兜了一个大圈子。”
“这狗皇帝的确可恨,”兆兖道,“但能除了那个年轻的护卫,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张义廷迟疑了一瞬,说:“其实……襄阳知府也递了消息过来,说是襄王爷已经与他联络多次,襄王大概也是站在咱们这边的。”
“什么时候的事?可靠吗?”兆兖问。
“就是这一两日的事。”张义廷说,“是付将军那边收到的消息,他跟我念叨了一句,还说事情尚未有十足的把握,所以要我先别说。”
“孺松就是这个脾气,谨慎得很。这有什么没把握的?”烜王笑道,“襄王与元臻邺兄弟两个早有私仇,元臻邺即位,襄王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也是不好受。他有什么道理不站在咱们这一边?”
烜王此言,兆兖略觉不妥,但他不好开口泼冷水,便闭口不言。
“如此一来,江南的事情可不是就妥了吗?”张义廷侧过头去,“军师有何高见?”
兆兖只道:“不到最后一刻,不能说就妥当了。敌人还是难对付得紧。我们赢了这一小局,却还没赢整盘棋。”
烜王点头:“的确。若非赵善将潼城守得固若金汤,我军实在推不过去,孤倒也不愿意出这样的招术。”
“殿下不必挂怀,”兆兖开解道,“来日于江南一事上有任何议论,全都在担在臣下身上。殿下只当不知此事便是了。”
张义廷道:“军师果真是好胸襟,末将叹服!可末将仍有一事不明,军师到底是用了什么手腕,才将狗皇帝的人引到神稷岭炸亡的呢?”
“也没有什么手腕。”兆兖选择三言两语将此事带过,“是他先前告诉我,他们的狗皇帝会前往藏粮之处,所以我便找了其中一处设陷阱罢了。”
“可您并没有带多少人,最终这陷阱到底是如何绞杀猎物的呢?”
兆兖本想隐瞒,但他当着烜王的面这样问,自己再隐晦不言便不合适了,于是说道:“我进入藏粮的地宫查看过一次,当时我便在要紧的地方安置了些磷粉。若他们搬运粮食,便会摩擦磷粉,继而着火。外围的炸药也是一样,只不过是后来我在那里等他们的时候,顺手安置的。安置好了一切,我便不必等了,让陷阱等他们自投罗网便可。”
“妙啊。”烜王叹道,“不愧是军师,总能出万人敌之策。”
“殿下谬赞了。”
张义廷则道:“我瞧是军师太过谦逊了!”
“属实不是我要谦逊。其实,炸药安在地宫外头,还是有可能会有人生还。”兆兖说,“我本想将炸药直接安置到地宫当中的。只是第一次去时尚未拿到足够的炸药,后来再想打开地宫,便没机会了……”
说到这儿,兆兖想起了那个被他勒紧了脖子却还不松口的小姑娘,以及最终不知道到底是落在了谁手中的钥匙……他总觉得事情没有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襄王手下的一个小姑娘都如此厉害,襄王又是出了名的谨小慎微,他真的会不留后路地投靠我们吗?
“军师在想什么?”烜王问道,“即便是先前城池久攻不下时,也未见过军师如此面色凝重。难道江南荆襄之行,比那还难吗?”
“……是,也不是。”兆兖答道,“军阵之前,长枪、大炮、铁骑、坚城,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容易计算。可江南之局,却全都是人言、人心、人性,实在是变幻莫测,难于估计。”
“咦?”张义廷疑惑,“真是想不到,平日里开了天眼一样的军师,竟然也有测不准的人心吗?”
兆兖面色如铁,不再多言。
在江南被那个护卫骗得团团转、逼得气血上涌,以及被一个小姑娘几句话糊弄过去的事,他从没有与其他人细说过。一个活了如此久的人,竟然吃了十几、二十岁娃娃的亏,他只觉此事丢人,越少人知道越好。
或许,真的是因为上次重伤影响了心境吧……兆兖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