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外,城墙上,
那个半破不破的帐篷里,少女的哭喊声尤为突出。
少女:你…你到底想干什么!能放我走了吧…能放我呜呜呜呜呜呜呜……
……
少女:真的…真的不关我事了吧?我只是…只是个负责传话的…
……
在出了城后,鲁因就把那少女带回到了他在那山一样高的城墙上的营地里。
“你坐这!”
鲁因丢下这么一句话后,便拾起了之前的材料,重新爬着梯子回去,继续修补那条梯子。
这次,他的速度要远比先前要快,傍晚时分下来,已经带着满满一怀抱的药草。
那是他先前一直够不到的那些药草。
夜晚,少女被饥饿唤醒,一旁的火光把她吸引过去,火上正有一口铁锅,里面煲着肉汤。鲁因坐在一旁,把在高墙上采到的药草一点点包捆起来。
“求求你放了我吧!”
少女醒来的第一句话,仍是乞求,但这话已经说了无数次了。
“放你?你能去哪?起来看看吧。”
鲁因不耐烦地指了指远处。
此时在半山腰上的他们恰好能看见远处的湖和湖面上映着的船舶灯光,以那为定点,向左两三公里,就是他们昨天下车的地方。
那里一片漆黑。
“欸?什么…”
“看到不,今晚没有车来。我在这看过了一天又一天,每一天他们的都会经过,每七天就会下来一批人。今天没来,因为昨天我把驾驶室砸了!哈哈哈!”
“疯子…疯子!你到底想干嘛?放我走好吗…求你了…”
“你肚子饿了吗?”
鲁因伸手进那锅肉汤里,尝了尝咸淡,随后用木碗舀了满当当一碗的肉和汤,递到了少女面前。
少女犹豫片刻,连忙接过了碗,边哭边吃了起来。
“我也肚子饿,在我刚刚下去买猪肉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拳头那么好用!他们不肯卖给我,我就一拳打烂他们的桌子!那几张钞票他们不拿也得拿着!”
“我到这已经一年了…早知道还不如锻炼身体去。”
“那列车上的人把我们放下之后就不管死活了,除了给了我们第一顿晚餐和工具外,后面的事情一点都不和我们说!”
“我现在,我现在连我家在哪都不知道!”
“你知道列车是从哪来到哪去的吗?但也无所谓了,我是想出来挣钱的,但那些人连条活路都不给我们!”
“我走运,我喝了药草我有了超能力,我一拳头打爆那玻璃我的手都不会疼!但我的朋友们就这么死了,一天一天下去死的!如果他们不压价,我能拿到钱,我会找到医生的!!”
……
鲁因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后,那少女也总算把肉汤给喝完了,只是,眼泪还掉个不停。
少女:你放了我吧…我想回家!
鲁因:你家要住第二城墙里我就带你进去,不然没得说!
少女:啊…?!我家就住那!真的!我…我不骗你!
鲁因:好,那就上去!
少女:怎么上去?
鲁因:爬墙上去,我过两天弄好了梯子,就能带你上去了。沿着城墙走,最窄的地方有条桥可以过去!
喂?喂!这么能睡…唉,算了。
……
吃过肉汤,少女又沉沉地睡了下去。
鲁因从地上找来了张干毯子,丢在了少女身上,他则从今天搭好的梯子上去,坐在城墙侧面那风化出来的一小块平台中。
他望着天,感受着晚风的凉快,但不一会,鲁因就回到了帐篷里,找了块破布披在身上,趁着夜色走进了城里。
城里此时,正是晚上热闹的时候。
第三城区的酒馆中,近两年兴起了一种叫做药草熏烟的娱乐方式,听说起初是由国外带进来的。
南区大酒馆,自战争爆发以来,这里的电灯就再也没关过,自然也成了南区城市最大的酒馆。在酒馆最深处的一间大号房间里,南区剩下的三位大药草贩子正团团坐在一起,讨论着今天的事情。
库赞家:“易挥发的香薰精油,把药草里的有效成分给带出来,再有薰灯来放大烟雾……多好的设计啊,你说,他们怎么搞出新花样来的?”
锡门家:“鬼知道!那群外国佬张口闭口就是一单5件!上面的人还好说,我们这的要怎么搞?南区里的人啥样子我们自己不知道吗?”
拉里家:“就是,钱都在我们这了…果然还是得打点下上面的人,他们最近好像也不要我们仿造的薰灯了…唉,药草还能多点利润吗?”
库赞家:“啊,说到这个…格林家的那老头店最近就被人砸了,一味提价会可能有危险的。”
锡门家:“嘿,那不是你家干的?”
库赞家:“别往我这泼脏水,库赞家从不干这些弄同行的事情,那地方太乱太杂,救火不及时而已。”
拉里家:“那人是什么来头?”
锡门家:“谁知道呢,他们送过来这边的壁虎工吧。”
拉里家:“我这有人见过,他好像就在那店外对着的门口不远处的城墙上,他好像就住在那,最近还…搭了一条木梯子。”
锡门家:“由着他呗…来来来,上好的药草,过海峡运过来的!”
库赞家:“切!外国货,药草这东西还得是我们的厉害好啊…”
说着,库赞家的当家在金边木盒里,掏出了一块被丝绒布包着的药草卷,那是被精雕细琢后捆在烟草芯上的油封药草叶片。两指长,一寸宽,形似雪茄,但油光锃亮,价格要比同体积的钞票卷都还要高出一截!
放进薰灯的料架中夹住,接着把上好的香味精油倒在料盘之中,点上煤油,隔着雾化板加热。不出半分钟,那夹着精油和药草精华的水雾就开始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把那盏油灯一样的薰灯高高挂起,水雾就轻轻落下,往那三位南区当家的身上拂去,直叫人欲仙欲死。
这样的“薰疗”房在酒馆里并不多,更多的都是像烛台一样的小范围香薰,用的是更为粗旷快餐化的点燃法。
每个烛台房间里都有块帘布隔开,烟从帘间飘出,最终汇聚在舞池之中。
烟雾飘绕,好似梦境。
嗙———
酒馆里,三当家的房门被人粗暴地打开了。
一位浑身被风衣裹得严实,头上戴着面巾和棕高帽的男子走了进屋内。
“喂喂喂!不要命了啊?!不是说了里面在忙吗?”
锡门家的当家率先发话。
“诶诶?怎么进来的,外面不是有我们的人看着吗?!”
拉里家的当家也站了起身来,把手挪到了腰后。
屋外异常安静,屋内更是剑拔弩张,在库赞家的当家正要张嘴说些什么事,那风衣男果断从腰后拔出左轮,扣动了扳机。
砰———砰———
两枪下去,屋外的安静转移到了屋内。风衣男熟练地拔下了那张卡片,递给了库赞家的当家。
风衣男:布拉斯科先生,我是奉老板的命令来的。
布拉斯科:来得也太快了吧…?上面也着急吗?
风衣男:新货要来了,上面派我下来盯着,听说格林家的店被人砸了…
布拉斯科:嘿,这个是两码事!和那些白林人做生意可太难了,我们好不容易控制住价格,市场成规模也得有我们一份功劳。
马库斯:老板派我下来,就是让你把南区的生意弄好。大的交易很快就要来了,不能出岔子。
布拉斯科:行行行,马库斯,那你帮我把那个那个谁给干掉。我的手下说他在城外的墙壁上,看来是个想掀桌的。
马库斯:明白了。子弹和枪你会报销吧,千许的货可太差劲了!我这枪才换了没多久,枪管已经被腐蚀成这样了。
布拉斯科:切,外国货也那样,你这枪已经是加厚过了的,正常的那些枪打两轮就被底药给融穿了!现在军队哪有人用这种东西,一颗金属球打出去就成金属汁了!
马库斯:近距离总不能还拉弓吧?
布拉斯科:打仗时还得是弓箭和刀,远距离用大炮也成,枪的话还是留给海盗们用吧!算了,报销就报销吧,把事情办妥,千许…八成是要战败了。”
布拉斯科神情凝重地盯着那两具还留有余温的尸体,那两枪是开在心脏上的,因为被火药蚀熔的金属弹丸打不穿颅骨。
而被这样的枪近距离命中心脏的人,一般会在第一时间里面目极其狰狞,他们的大脑会有时间去反应自己的心脏被击穿了而开始挣扎。
至于眼下的这两位,看着他们的死状,布拉斯科都忍不住骂了一句:
“真恶心,死了都还能带着笑!”
更恶心的是,他还得跟着一起倒在案发现场,躲在那肥头大耳的锡门当家剩下,假装自己也是一位受害者。
在马库斯再次检查了案发现场后,他带着枪,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南区大酒馆的大厅舞池中,没有一人拦着他。
毕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位风衣男子的薰灯里烧的是有麻醉效果的药草。
砰———砰———砰———
烟雾弥漫的大厅中又猛然响起了枪声,是马库斯开的,是他对着躺倒在地上的人们随意开的枪。
踩着人堆,他从舞池中走到了吧台边上,拿过了酒,摆开来随便喝着几口,每一瓶就只喝那开头的几口,然后就摔到地面上去。
“这破地方,酒也没点好的!扔地上让他们喝个够吧,全喝了都值不回我那几捆药草,报销啊混蛋!报销啊!”
喝着酒,马库斯无聊地玩弄起他的左轮枪来,火药爆炸会瞬间腐蚀金属,就连枪身也难以避免。
因此为了保护枪身,现在的左轮往往都会把弹仓和子弹锁定起来做特殊处理,并把弹仓加厚,到时候,一个轮次打完就直接更换弹仓就行了。
特殊情况下,也能够再原先的弹仓里重复上弹。
惜财的马库斯望着自己弹仓里最后一枚子弹,最后还是不舍地站了起来,拉下了撞针,像是孩子挑选玩具一样,挑选着地上的家伙们。
“真别怪我,剩下这一颗总不能不打出去吧?让我看看…谁这么不走运吧…”
“是你的呢…还是你呢?或者是你…啊…玩个游戏吧。”
马库斯把弹仓拍了出来,接着猛地旋转起来,再猛向右一甩,扣回到了枪里。
啪—啪—啪——
他接连扣动了三下,喃喃道,
“唔,真走运。”
三下都不见有火光从枪口浮现,马库斯又往弹仓里补了几颗,一次任务没必要花费两把枪。
就在上弹完成的一瞬间,室内的雾气忽然流动,一串好似游蛇的烟雾从地下窜出,一阵蛮力袭来,打向了马库斯持枪的右手上。
砰———
这次射出来了,第四发子弹在这冲撞之际走火射出。
“什么?!”
马库斯瞬间警惕起来,左手也按在了自己那杆走火了的左轮里,看着烟气下昏暗灯光的酒馆内,紧张又不得不压住呼吸地骂,
“不想死的话就赶紧出来,这里的人我———噗啊啊啊———”
一记重拳从烟雾中打去。
结结实实地把他从吧台外干到了吧台里头,酒架上的瓶子顺势砸落,砸得他疼到大叫了几声。
“谁躲在哪!快出来!不然我开枪了!”
扳机扣动声响起,烟雾中也随即开启扰动,马库斯身前的那堆烟雾下果真有些什么。
“出来!当家!当家我们可———喔啊啊啊——”
那雾气中又是来了一记重拳,这次是朝着马库斯的脸颊中去的,猛一接触,面巾都被扯下。
这一拳下去又把他从吧台上打回到了舞池之中。
于是马库斯连忙扣下扳机,对准了身前射了一枪,火光闪过后飞出的金属融汁和破片从枪膛中成团飞出,飞向马库斯身前空无一人的雾气之中。
滋拉———
一堆红亮的花从眼前的雾气中炸开。
准确来说,是撞到了雾气里的什么东西而撞开的,惊讶之余,马库斯又连开数枪,直至清空弹仓。
数朵花绽开,数次闪光亮起,他方才看清,在烟雾里的,是一个健壮的男人!
一个深深潜伏进雾气之中的男人!
因为他清晰看到,在对着同一位置连续开枪后,那雾气被打散,漏出了里层一些好似布料的存在。
而那布料,被短暂地点燃了,随后,又被雾气包围上而扑灭了。
“混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该死!该死!啧!干!这子弹怎么装不上啊!干他妈的千许货!”马库斯的左轮在更换弹仓时卡住了,甩动上仓再加上连续射击的火药腐蚀导致的融化,最后死死粘住了那根转轴。
“妈的!干!可算好了!”
用力敲打过后,马库斯总算把弹仓打了出来,把他偶尔会用到的单独一枚加药子弹从那塞了进去,
“一发就一发,他妈的你死定了!”
马库斯用力拉动扳机,但下一秒,那雾也好似有所警觉,冲上前去,又是一阵蛮力把那枪夺了过来,反手指向了马库斯。
银色的枪身,漆黑的枪口,对准了马库斯那张面巾下的刀疤脸。
“你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在马库斯眼前,那枪就像是被死神吊在空中的铡刀审判一样,微微颤抖,没有一丝人的生气。
砰————
那枚加量了的子弹被击针触发了底火,爆发出的火焰同时在枪的两端喷出。
一阵火焰冲上弹头,在加速的同时又融化了大半的弹丸,而另一阵火焰,从那连续射击后被火药腐蚀掉的金属弹仓里泻出。
世界上一般把这样的事情称为:炸膛。
极速降低的膛压导致那枚弹丸没能击穿马库斯的头颅,反而向后泄去的火药火气在勾勒出那烟雾的轮廓。
火光下,烟雾被撕裂开一道口子,里面露出了男人的脸庞,那是一副惊恐的面庞,一副不解的面庞,一副少年的脸庞。
那是,鲁因的脸庞。
瞳孔发红,映着扑脸的火光,死死盯着那个随着枪声倒下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