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陈明耀身上染了血。
回家的时候,手里还提了一条长满赤红鳞片的尾巴。
“封正失败,四足神本就在崩溃边缘,又被你小叔叔以钢刀斩断了尾巴,这厮心神就此堕入邪道,心中生出歹意。”
“待到恢复了些许法力,便以灵媒引诱了陈家村的那个老婆子,许诺了复活其夫的承诺,那老婆子也是痴情,甘愿奉献生命,被那厮炼制成了活尸。”
“而后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四足神以尸气控制着那个老婆子,做了掘坟盗尸之事。”
老土地的神情越来越落寞,所有的一切他都知道,他都看见了,可却无法阻止。
他努力的托梦,告知,劝阻,甚至不惜耗费自身的香火之力,却也难阻止最终惨剧的发生。
那种无力感充斥着他的全身。
老土地缓了缓,又继续讲述了起来。
“四处盗尸,终究是东窗事发,你们陈家也因此名声大落,村中人也渐渐了离心离德,此举,并非针对你们,而是想断了老朽的香火根基。”
老土地很是恼怒,对方不讲武德,自己明明没有对她出手过,却被她这般针对打压,差点真的绝了根基。
“若是换作其他村落乡镇,此獠的绝户计或许能将老朽打压到底。”
“可陈家村自古便是陈家之人聚居。”
“你爹陈明业也有几分手段,硬是通过矛盾转移的手段,将内部村民的矛盾转移到了村与村之间的争斗。”
“有了情绪的宣泄口,双方就有了解决矛盾的场地。”
“那几年陈家村的人没少与外人争斗,打死打伤不在少数。”
“虽说在十里八乡落了不好的名声,但到底是团结了村民,也保住了老朽的香火,陈家村依然固若金汤。”
“四足神见无法从内攻破,就只能从外寻找援手。”
“此时的陈家村早已惹得民怨。”
“那诸如上河村、禾田村的村民,有不少都去他们村中的野祠祭祀,求的就是叫陈家人死绝!”
“那些野神平日哪受过这么多香火供奉,此时自然那乐得出手。”
“所以最初的那几年,陈家村枉死了不少人。”
“直到后来掘坟之事淡去,没了香火供奉,这十里八乡的野神才没了谋害陈家人的心思。”
“这便是此间因果所在。”
老土地常常吐了一口气,平日里他根本无从与人说起。
其实他每天都在庙中,跟每个进庙祭拜的人诉说,也劝解过他们无数次。
可惜,没人能看到他的身影。
他也想过托梦,可村里除了少数几人得了些许警示外,其余人根本没有半点察觉。
幸好这些人中就有陈明业,他也做出了一些决断,为陈家村谋了一条生路。
“再后来,就是陈明耀真正的死因了。”
老土地说到这里,神情已经淡漠了许多,以旁观者的身份在讲述一切。
……
“那日长条神搅动风云,致使山里突降暴雨,山洪爆发。”
“而黑神也震动山体,使得碎石滚落,正巧就砸在了陈明耀的身上。”
“而后,黑神驱使自己的爪牙害了你小叔叔的性命,黑神则从中谋取了他的精气。”
老土地顿了顿,有些惋惜道:“若没有那一夜的封正之事,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所以,老朽最初说这件事,是天灾,更是人祸。”
“当初陈明耀若是不斩那一刀,他与四足神的恩怨也不会结这么深,老婆子也不会被炼制成活尸,更不会掘坟盗尸,不会有人因此而死。”
“那一刀实在是不该……”
“哎。”
陈景玄看得出来,眼前的老者很是痛心疾首与懊恼!
他虽是土地,但神权有限,能力更有限。
州府的城隍府君曾下神旨,任何之‘神’皆不可在凡人前显圣。
违者无论何种原因,皆受镇狱之刑!
不仅他不敢触碰府君逆鳞,那黑神、长条神也都不敢。
四足神求人封正,却是被封神之前,尚不在府君管辖之中。
待她成了四足神后,便再没显化过神通,而是威逼利诱。
再后来炼制活尸、驱使阴傀行事。
这与黑神驱狼赶虎,长条神豢养虾兵蟹将是一个道理。
后来谋害陈明耀更是借刀杀人。
便是检举到了府君面前,他们也能将替死鬼推出去,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
竹林里不知何时刮起了风。
陈景玄揉了揉眼睛。他的思绪很迷乱。
总觉得有些不对,但老土地说的好像也没错。
倘若那一夜小叔叔沉默退去,似乎可以避免后续惨祸的发生。
“该斩!”
“不仅该斩!更该杀!”
陈怡灵的声音掷地有声,直击着陈景玄的心灵!
“既是素未蒙面,从无因果,何故求我封正,夺我性命?”
陈怡灵的性格有几分嫉恶如仇,心神更是锐利如剑,可以斩破一切虚妄!
“此妖既有害人之心,便该有被斩的觉悟!”
“被人识破斩掉尾巴,不思悔改,洗心革面!”
“还敢心生怨憎,炼人成傀,掘坟盗尸,如此妖魔行径,人人得而诛之!”
天下辽阔,只要是山有水就有精怪存在,并非所有精怪都会沦为妖魔。
有些也能修行成仙,化作灵仙、鬼仙,乃至地仙之流。
可这条四足蛇分明走了歪路,生了邪念,堕了魔道。
在陈怡灵看来,陈明耀出刀斩杀合情合理。
唯一不足的便是缺少相应的实力,未能将那厮直接斩杀。
听了姑奶奶的言语,陈景玄也是微微一愣。
第一反应就是我家姑奶奶好威风,杀气真的重,果然像兰儿所说的,凶凶的。
不过,她好飒,我好喜欢!
第二反应,陈景玄则是与陈怡灵相同。
那可恶的四足神,真该死!
若是当场将之斩杀,后面的惨案也不会发生。
管你有什么天大因果,也且去阴曹地府与十殿阎王慢慢说。
老土地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但感受到身侧那位上仙身上的凌厉气息,他才觉得自己今天貌似说的太过。
实在不是明哲保身之道。
再和陈家人这么玩下去,恐怕连这点香火所化的身躯都要亏没。
念头及此,他便有了逐客的念头。
他的念头才升起,陈怡灵和陈景玄的身影就已经消失不见。
似乎真有他心通的神能。
回顾与陈怡灵的相处交谈,老土地目光充满的敬畏。
“此人与昨日的大佛不同。”
“那大佛发了宏远,虽有怒目外相,但心中辽阔。”
“这女子则心胸狭隘,独尊己道,霸道得很!”
“那陈景玄也是如此。”
“胸无志气,只有些小聪明,时常犟如老牛,违逆父母的命令,不当人子!”
“圣人言,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圣人诚,不欺我。”
倏忽间,老土地神情恍惚,摇头晃脑的看着竹林之外。
那里是陈家老宅的方向。
“没曾想到,这绝地通天的时代,还有修士可以功参造化修出大神通。”
“这个陈怡灵颇有几分神通者的样子,也不知究竟是何修为?”
他活了几百年,见识到是不少,可惜走了香火成神的路数,只能靠册封步步晋升,也不知何时才能混得正神之位。
想到这,老土地便是气不打一处!
“那大黑狗和绿皮蛇也不知从哪偷到的权柄,畜生得道,妖怪成精,安能与我一般称神祇!”
凭什么他们得了正神的权柄,而自己只能困于一隅,当个小小土地。
凭什么他们可以谋人性命,而自己却连踏出村落都不行!
他们玩弄人心,颠倒人伦,自己明明看得清,却又无能无力!
哪怕面见府君告上神状,也说我不行!
凭什么!
这一切都是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