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阳!”
“……”
“鹿鹿!报告都结束了,该开饭啦!我发现日本也有卡蒂儿耶,我又好久没吃香菜汁龙利鱼了。”
回过神来周围的人已经散去大半了,心雨正站在旁边揉着我的头发催促我。要怪就怪刚才最后一个上台报告的学生英文口音太过日系,我用尽全力也只能听清只言片语,最后盯着他的ppt出了神——他引用的图片让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本插画集。
“抱歉,又走神了。”我不好意思地冲心雨笑了笑。
“没事呀,你这个样子挺可爱的。不过总是这样有时候会误事吧,我帮你录段语音作闹钟吧,这样当你一个人的时候也有人把你从自己的世界里拽出来了。”心雨温柔地对我说。
“ok”说着我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心雨,她清了清嗓子,对着我的手机认真讲到:
“喂喂喂,在想什么呢?”
我和刘心雨是两天前来到东京的。这里的学校在本地组织了一次国际间的学术报告。对议题比较感兴趣又得知学校会报销部分费用后心雨便推荐我一同前来半学习半旅游。好在我在学校的成绩还可以最终获得了这次机会。
“难得来次日本不应该多吃点正宗日料吗?”走在路上的我问身边的心雨。
“干嘛一定要像完成任务一样呀。我就挺不喜欢打卡式旅行的,到了一个地方就要把那个地方的热门景点全部走遍,把当地的特色食物全咽下肚子才算满意,那样感觉挺累的。不管在哪里做自己喜欢做的吃自己喜欢吃的不就好了。不过你要是想吃日料我也完全可以的!要去吃嘛?”心雨向我投来问询的目光。
“我无所谓的,吃这方面我从来不挑,你看我香菜汁我都吃得下去。”
“香菜汁怎么啦!我就是爱吃!”心雨嘟起了小嘴,假装不满的样子让我不禁想笑。
“吃吃吃!以后有钱了天天陪你去吃!诶你看那边的那家餐厅装潢好奢华啊,有钱了也可以去这家试试吧。”我指着一幢看起来像是皇宫一样的建筑说。即使是在世界三大繁华中心之一的银座这里它也显得十分华丽壮观。
“是‘松久’啊,这家是会员制的,听说消费要验资,资产要有两千万日元才可以呢,就算被赐福了也进不去。”
“吃个饭还有这么高的门槛啊,怎么有这么离谱的设定?”
“我之前打工的时候发现普通的高档餐厅里6%的人吃完饭都会要发票,3%的要求签单,9%是打肿脸充胖子——省吃俭用很久为了某个人某个场合选择破费一次,只有1%的顾客是有钱到对钱完全没概念。而“松久”这种级别的则1%集中了那1%对钱没有概念的人,并且为了保持血统纯正才设立了这个门槛吧。说到底还是为了把人区分开来吧,‘老爷’们可不想和‘仆人’共同进餐。”心雨耸了耸肩。
吃完饭心雨问我要不要去银座闲逛一下,看到她满脸期待的样子我便答应了她。不过凭着我们兜里的碎银几两也只能做个indoshopper了。
走在四丁目的十字路口心雨被周围的繁华热闹所深深吸引,时不时发出“哇”“呀”的惊叹声,仿佛第一次踏入大都市的乡村女孩形象令我捧腹。
而到了贩卖高档商品的和光百货时,心雨的眼睛简直变成了两颗星星。据她所说她是被橱窗里各种艺术品的华美精致所吸引。
就在我跟着她流连忘返于珠光宝气之间时,门口冲进来两个看起来只是本地普通上班族的中年人,衣着打扮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不过一想到心雨和我也都是一副学生模样,看来还是不要以貌取人了。
只不过他们接下来的行为实在太过引人注目——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个纸袋后,他们开始疯狂地从展柜里抓出各种奢侈品放进自己的袋子里。他们的动作粗鲁笨拙,如果换身装扮我会完全把他们当作两个走投无路的抢劫犯。
“那两个男人看起来很危险啊,要不换家店吧。”我小声对心雨说,“怎么没有保安来制止他们。”
“没事的,那些应该只是被赐福的人吧。”
果然像心雨说的那样,那两个男人把纸袋装得满满当当后并没有夺门而出,反倒是分别从自己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绿色的卡递给了店员结账。
“这些人好没有新意啊,怎么暴富之后想到的都是这类东西。”我不屑地对心雨说。
“怎么花钱也是门贵族才有的必修课呢。说到这个你知道吗,之前在这家和光百货的一楼总会摆放一辆劳斯莱斯幻影烘托整家商场高端大气的氛围,可没过多少时间就会发生一次赐福后的人哄抢这辆车的事情,导致那个展台后来就一直空着了。”
“哄抢?”
“对啊,运气好的时候只有一个赐福后的人看上那辆车,他就当着台下一众人的面一屁股坐进那辆劳斯莱斯,然后把拿着荆芥卡的手拿出车窗用力晃动着,誓要让商场里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他的得意;运气不好的时候有好几个人同时来提车,他们都觉得在这商场里不该有自己拿钱买不到的东西,于是就在展台上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大打出手,搞得台下不同身份地位的人少有地其乐融融。”
“有钱了人都会变成什么样呢?”我开始遐想。
“鹿鹿有钱了想干嘛?”心雨突然问我。
是啊,我有钱了想干嘛呢?虽然我整天喜欢胡思乱想,但却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倒不是说我不想变得有钱,可我对物质真的不像大部分人那样趋之若鹜。
能开着劳斯莱斯幻影载着心雨在银座兜风然后晚上去“松久”共进晚餐确实很酷,但就像今天一样和她在卡蒂儿吃完坐着公车到处闲逛我也挺满足的。
这么想来我确实需要有钱,但却不需要太多。可能还是因为我是井底之蛙吧,就像心雨说的那样,我又不是贵族出身我怎么知道怎样把钱花得很有格调。
“好啦,我就不该在外面问你发散性这么强的问题,要是不叫醒你说不定会在这站到商场下班。”面前的女孩温柔地揉搓着我的脸把我带回了现实。
离开了喧闹繁华的银座后我和心雨决定步行回酒店,繁星点点装饰着东京的初夏夜空,蓝白相间的紫阳花则点缀着两旁的街道。身边女孩身上散发出的小雏菊香味萦绕着我,即使是看不见行人的夜路走得也格外安心。
“白色的紫阳花代表着希望,蓝色的你知道代表什么吗?”心雨突然问我。
“绝望?”
“是背叛哦,你看那些蓝色的花是不是看起来就不太高兴的样子。”
“那为什么不全种成白色的,对了你会不喜欢我时常对这个世界抱有疑问,时常陷入自己的世界吗?”话题陡转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惊讶,好在身旁是最了解我的那个女孩。
“鹿鹿我记得你是读过戏剧大师易卜生的作品的吧。”心雨反问我。
“嗯,我看过他的《玩偶之家》和《人民公敌》的剧本。”
“没错,就是这两部作品,它们的主角在结局后何去何从易卜生都没有在作品中给出答案对吧,他只是提出问题并且把解决方式留给了观众和读者去思考,因此易卜生也被称为‘伟大的问号’。”
“你不会要拿我跟近代现实主义戏剧的创始人作比较吧。”
“我不会拿你跟任何人比的,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需要你这样提问题的人。
“至于你说的忘我状态,是你不了解自己还是不了解我才能问出这个问题呀,你要知道一直以来我最喜欢你的那点就是你在心里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澄澈世界。
“倒不是说世风日下,只是在这个人人都变得很现实的时代陶渊明的桃花源或许真的只存在个别像你这样的人的心里了。其实我真的一直很想谢谢你,给我提供这样的地方,让我偶尔也能进去躲雨。”
说完心雨用她稚嫩的日语唱起了最近新学的一首轻扬小曲:
さよなら逃避行
再见啦我要离开世俗啦
昨日の酔いも
与还没从昨日醉意中
覚めない君と
醒过来的你
抜け出す街を行こう
离开这座城市,出发吧
背負い込んだ重い過去も
无论是背负着沉重的过去
飲み込んだ思いすらも
还是独自一人忍耐着的感受
乗り越えた
被你我二人
乗り越えた二人で
全部抛掷脑后
錆びついたこの心も
带上锈迹斑斑的心
夢を見たあの気持ちと
带着沉浸于梦中的情感
飛び込んだ
飞走吧
飛び込んだ二人で
两人一起飞走吧
さよなら逃避行
再见啦我要离开世俗啦
昨日の酔いも
与还没从昨日醉意中
覚めない君と
醒过来的你
抜け出す街を行こう
离开这座城市,出发吧
さよなら逃避行
再见啦我要离开世俗啦
夢を見たいの
想要做一场香甜的梦
泣き出す君と
与如此哭泣的你
抜け出す街を
离开这座城市啦
行こう行こう行こう
出发吧出发吧出发吧
大それたものじゃないの
其实一切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泣いていたこの思いも
和曾经泪流满面的思念
ただそれは
将所有事物
ただそれは
将所有的一切
蓋をたの誰の声も
都藏匿起来不论谁的声音
聞こえぬほど
都当做耳旁风
君も溺れてく
你也沉溺其中啊
夢を見たの戻れないの
做着梦无法回头
さよなら逃避行
再见,我要逃避世俗了
君と居たいよ
和你住在一起
褪せない日々と
和永远都不会褪色的时光
抜け出す街を行こう
离开这座城市,出发吧
さよなら逃避行
再见啦我要离开世俗啦
明日を見たいの
想去见证明天
先立つ君と
与先行的你
抜け出す街を
一起逃离这座城吧
行こう行こう行こう
出发吧出发吧出发啦